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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101章 过去
    第101章 过去
    雨,更密了。
    雨丝如万千牛毛细针,扎进洛阳城的每一寸肌肤。
    整座城,都像一个被浸透了的巨大囚笼,湿冷,且密不透风。
    赵九的身影,像一道被雨水冲刷得更淡的墨痕,贴在回春堂的屋檐下。
    院子里,站满了人。
    他们的甲冑是黑色的,融进了夜色。
    他们身上那股肃杀之气,像一堵无形的墙,將这方寸之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生人,不可近。
    为首的,是一个少年。
    他身披银甲,儼然一副少年英才的神色。
    他很年轻。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成了这片风雨的中心。
    所有的杀气,都因他而起,也都向他臣服。
    赵九的目光,落在那张年轻,却又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决绝的脸上。
    他不认识他。
    那张脸上,有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疲惫,更有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决绝。
    像是一座將倾的大厦,用最后一根梁木,撑著天。
    “郭威。”
    少年的声音很静,静得像雨落深潭。
    可每一个字,都带著千钧之力。
    “大唐危在旦夕,你我皆是砥柱。如今大厦將倾,你为何要躲?”
    “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李从珂今日之所以站在这里,不为君,不为臣,只为天下万民,给你郭威一个交代!”
    他的声音在雨中迴荡。
    可那扇紧闭的,仿佛早已死去的回春堂大门,没有丝毫回应。
    李从珂。
    赵九的心里,咀嚼著这个名字。
    他知道,这又是一个他惹不起的人。
    赵九翻身而入。
    落地的瞬间,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却已经绷紧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弓,对著里屋。
    一股灼热的,足以將人的骨头都融化的杀气,从里屋的门口扑面而来。
    火孩儿。
    他就站在那里,像一尊怒目金刚,死死地守著那扇通往內堂的木门。
    他的年纪,比外面的人还要小。
    但他的神色,丝毫不逊於李从珂。
    他的手里,多了两枚核桃大小的铁弹丸。
    那铁弹丸通体漆黑,表面却隱隱有暗红色的流光闪动,像两颗被禁的星辰。
    他已不像一个杀手。
    他像一个守城的卒。
    用自己的血肉,守著身后那座,他绝不容许任何人踏足的城。
    “你————”
    火孩儿刚吐出一个字。
    门外,李从珂的声音,又一次刺破了雨幕。
    “郭威!我知道你听得见!”
    “各方刺客已入洛阳,目標直指陛下!如今禁卫军中,能战者,唯我一人!
    ”
    “铁鷂虽抓获无常寺血毒薛无香,却只是一个开始!鷂主已放出话,三日之后,將其凌迟处死,为的就是引出所有藏在暗处的鬼!”
    “还请郭將军,扶大厦於將倾!”
    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火孩儿的呼吸,变得粗重。
    那双永远燃烧著火焰的眸子,第一次出现了挣扎痛苦与茫然。
    他的脸,像尸骸遍野的战场。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木门。
    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
    门里,终於有了一个声音。
    一个很懒,很豪迈,还带著几分酒意的声音。
    那声音像一坛陈年的烈酒,一打开,就足以將这满屋的阴霾都衝散。
    “门外的,可是五年前在东山县,跟老子抢过最后一只烧鸡的薛家小子?”
    火孩儿的身子,猛地一颤。
    像被一道看不见的闪电,狠狠劈中了天灵盖。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在那一瞬间尽数凝固,只剩下一片匪夷所思的空白。
    五年的时间。
    郭威是什么人?
    是天下赫赫有名的英雄。
    是大唐杰出的將领。
    是以一敌百,不可多得的天下之材。
    他居然————
    居然————
    他转过身,对著那扇门,声音里带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颤慄。
    “將————將军————您————您还记得我?”
    “哈哈哈哈!”
    门里的笑声,酣畅淋漓,仿佛能震落屋檐上的雨。
    “大哥我这辈子,朋友不多,就喜欢结交你们这些在江湖上行走,把义气看得比命重的小兄弟!”
    “你小子,当年才几岁?就敢和山匪叫板,若非饿了足足三天,那山匪也该死在你手里,大哥我看得起你,当然不会忘了!”
    “没想到啊,你不但还活著,还活得这么有出息。大哥我很欣慰!”
    火孩儿的眼眶,红了。
    眼里起了雾。
    他对著那扇门,重重地抱拳。
    “將军赏识之恩,薛小雷,誓死难忘————”
    “若无將军当年一言点醒,哪有今日站在这里的薛小雷!”
    “將军放心,今日,谁想过这扇门————”
    他抬起头,眼中火焰重燃,决绝如铁。
    “除非,我死!”
    门里的笑声,停了。
    静了片刻,那个声音变得有些玩味。
    “你小子,当年在东山顶,陪我喝了三坛酒,可还记得答应了大哥哪三件事?”
    火孩儿的身子僵住了。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只————只有一件————还未做到。”
    “哦?”门里的声音带著一丝笑意,“可是和你那个哥哥,还没能坐下来,喝上一杯酒?”
    那声音很轻。
    兄长。
    这两个字,是扎在火孩儿心头的一根刺。
    一根早已与血肉长在一起,拔不出,碰不得的刺。
    一碰,就是撕心裂肺的疼。
    是他这五年来,午夜梦回时,唯一的梦魔。
    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
    忘了那个用最硬的拳头教他道理,也用最快的刀为他挡开欺侮的背影。
    他以为,那场大火,早已將一切都烧成了灰。
    可他没有想到。
    这个只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这个在他看来如神明般的將军,竟还记得。
    记得如此清晰。
    “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间,求的是一个问心无愧。”
    郭威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不疾不徐:“旁人说你错了,你大可以唾他一脸,骂他一句懂个屁。”
    “可若是你的兄长,你的至亲说你错了。”
    “跪下,磕个头,认个错,又有何妨?”
    “面子,是在外面,用刀,用命,一寸一寸挣回来的。”
    “不是在家里,对著自己的亲人,用嘴犟出来的。”
    火孩孩儿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赵九却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原本如同火山般隨时都会喷发的杀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最后,只剩下一片比死更沉重的悲凉。
    他笑了。
    门外的雨声,似乎也小了一些。
    “你可知。”
    郭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为何门外那小子喊了半天,我却连一个屁都懒得放?”
    火孩儿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眸子里,满是困惑:“不知道。”
    “因为,我与你一样。旁人如何看我,如何说我,与我何干?”
    郭威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足以让天下所有自命不凡者都为之汗顏的坦荡。
    “他们说我是缩头乌龟也好,说我是胆小如鼠叛国之贼也罢,我郭威,都他娘的不在乎!”
    “因为我知道,这趟浑水,他们谁去,谁死。”
    郭威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柄出鞘的绝世狂刀,带著睥睨天下的豪气。
    “可我郭威去————”
    他的笑声里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未必会死!”
    这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火孩儿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跪在那里,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想起了出发时的火麟图。
    他亲手將它撕碎时,想的便是这句话。
    谁去,谁死。
    谁都別去。
    老子死了就死了。
    烂命一条,又有何惧?
    你们这帮老弱病残,苟且偷生便可。
    这天下大事,老子个高的顶。
    他只是选择了一条,比死,更艰难的路。
    一条不被任何人理解,却足以让更多兄弟活下去的路。
    原来。
    这世上,真的有人懂他。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
    “咚。”
    安静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挟著一身冰冷的雨气,如鬼魅般,落在了这间狭小的屋子里。
    像一柄突然出鞘的,沉默的刀。
    火孩儿的瞳孔漠然地转了过去。
    他看到了赵九。
    那两枚刚刚被他收敛了杀气的铁弹丸,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赵九站在那里看他。
    屋子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
    “你不该来的。”
    火孩儿嘆了口气:“你不知道洛阳都是什么人,你更不知道这天下都是什么人,你还小,你还未看透。”
    赵九笑了。
    “我能帮你。”
    火孩儿面无表情:“滚出去,滚回寺里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赵九走到了他面前:“我能帮你,救出薛无香。”
    火孩儿仰起头,死死地盯著赵九。
    有些人的心是什么样的,没人知道。
    他的手段恶毒,可他从未伤害过你。
    他的话语激烈,可他从未想过害你。
    他们永远都是那样活著。
    不为別的。
    只为有些人,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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