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府衙,议事正厅。
沉重的气氛几乎凝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窗外原本繁华的街市,如今已是一片萧条,偶尔传来的几声鸦鸣,更添几分悽惶。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坐在下首的大司农终於忍不住,声音乾涩地开口。
“府主————朝廷的援军,究竟何时能到?莫非,朝廷真要放弃我江西全境不成?”
他的问题,道出了在场所有官员心中最大的恐惧。
邕江,那条横亘在江西西侧的浩瀚江流,江道宽阔,水流湍急,本是天然的屏障。
若朝廷决心依託邕江构筑防线,確实能极大缓解来自孔朝的压力。
然而,这个策略背后,是冰冷而残酷的代价—放弃整个邕江西岸的广袤疆域,包括他们此刻所在的江西府。
这对於卞朝而言,无疑是割肉放血。
府学祭酒紧接著开口,语气带著文人特有的审慎与急切。
“府主,若朝廷最终定策,决心以邕江为界————还请府主早做决断,允许我府学宫弟子及典籍,先行撤离险地。”
江西府主魏贤端坐主位,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烦闷地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这些令人绝望的言论,隨后,带著最后一丝期望,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长青。
李长青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沉重,只能回以一丝无奈的苦笑,轻轻摇头,表示自己也未曾收到任何来自州城或帝都的內部消息。
魏贤眼中最后的光彩黯淡下去,紧攥的拳头猛地砸在扶手上,名贵的灵木茶杯瞬间化为齏粉。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能撤,一步也不能退,我等必须在此死战到底,朝廷————朝廷绝不会放弃江西!”
此言一出,下首的三品大员们脸色各异。
他们多是各部官吏,擅长政务管理和其它手艺,而非战场搏杀。
府学祭酒第一个站出来反驳,语气虽然恭敬,態度却异常坚决。
“府主!我学宫官员,所长在於教化与研究,不通军阵,不善斗法。在此死守,无异於以卵击石。”
“下官恳请府主,允许我率学宫师生撤离。”
魏贤勃然变色,怒视祭酒,磅礴的官威混合著元婴后期的灵压瞬间笼罩过去。
然而,另一边的礼部三品祭司也硬著头皮开口:“府主,我礼部————情况类似,还请府主体恤。”
“闭嘴!”
魏贤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鬚髮皆张,如同被逼到绝境的猛虎。
“今日谁敢再言一个退”字,休怪本府主以军法论处,拿他祭旗!”
森然的杀意瀰漫开来,终於压下了所有的异议。
眾人噤若寒蝉,不敢再触其锋芒。
离开压抑的府衙,李长青立刻收到了礼部祭司小心翼翼的神识传讯。
“李大人,魏府主怕是有些失心疯了,此事关係重大,您是否应向州牧大人探听一下朝廷的真实意图?”
几乎是同时,府学祭酒也悄然靠近,传音道:“李大人,您得劝劝州牧啊,魏贤这分明是眼看江西不保,自身官位將失,这才拉著所有人一起陪葬!”
李长青面色平静,心中瞭然。
卞朝官职体系特殊,如他们这般的各部官员,官职並非完全与地域绑定,即便江西失陷,只要朝廷另有任命,依旧可以调往他处为官。
但府主、州牧则不同,他们的权柄与所治疆域息息相关,领地若失,官位轻则跌落,重则直接消散。
魏贤的疯狂,根源便在於此。
面对两人的试探,李长青只是微微頷首,语气不置可否:“二位大人的忧虑,长青明白了,我会寻机向州牧大人稟明此间情况。”
说罢,他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原地。
与此同时,孔朝大军已如潮水般正式涌入江西境內,连克数郡,兵锋直指安山郡。
安山郡城,临时充作指挥所的官邸內。
孔朝三品大將徐征看著手中几份战报,眉头紧锁。
上面记录了一些小股部队,在清微山附近区域离奇失踪或全军覆没的情况。
“这片地域是怎么回事?”
他指尖敲打著报告,语气不悦。
“卞朝主力已被我军击溃,为何此地还有如此顽强的抵抗?这些损失从何而来?”
下首的副將们面面相覷,无人能给出確切答案。
一名副將迟疑道:“回將军,属下曾询问当地百姓,他们————他们都说是一位清微山山神”显灵,庇护了他们。”
“山神?”徐征眉头皱得更紧。
另一名副將连忙补充:“將军,属下已探查过,清微山灵气稀薄,绝非能孕育山神之地。”
“倒是在那山上,曾有一座名为清微观的道观,属下怀疑,是这些清微观的修士在暗中作祟。”
“清微观?”徐征眼中凶光一闪,“如今这道观何在?”
“回將军,据查,已全员迁往江西府城。”
“哼,跑得倒快。”徐征冷哼一声,“待本將军攻破江西府城,定將他们揪出来,挫骨扬灰!”
这时,又一名副將犹豫著开口:“將军,按照惯例,我军占领一地后,是否应对当地百姓进行————”
徐征瞥了他一眼:“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
“如今我军在前线势如破竹,卞朝摇摇欲坠,正是彻底吞併邕江以西的绝佳时机,管好你手下的人。”
那副將心中一凛,连忙低头:“属下明白,定约束部眾。”
“嗯。”徐征稍缓语气,“別忘了在各处要地立下国柱”,稳固我朝在此地的气运根基。”
“是!”
眾將领命,鱼贯而出。
他们並不知道,在地脉深处,一道无形无质的神念正静静注视著这一切。
直到確认孔朝军队暂时不会大规模屠戮平民,这道属於李长青的山神投影,才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悄然消散。
数日后,江西府眾官收到了来自通州州牧陶谦的正式指令。
要求江西府组织所有可动员的力量,依託现有条件,抗击孔朝大军,儘可能拖延时间,消耗敌军。
与此同时,一道加密的私信也送到了李长青手中。
陶谦在信中明確指示,让他在此次防御战中,儘可能多地创造战果,积累贡献值,为战后的官职晋升铺路。
看著这封信,李长青心中明了。
自己在陶谦心中的分量,恐怕远未到被视为心腹的地步。
否则,以陶谦的能量,完全可以用更安全的方式帮他积累功勋,而非將他置於前线险地。
不过,詔令已下,他別无选择。
唯有在此战中展现出更大的价值,才能贏得更多的筹码。
他立刻行动起来,私下召见了方樺、蔡暉,以及几位这些年来被他以各种手段培养,安插在江西各部的死士。
在李长青暗中扶持下,这些人如今都已身居四品官职,成为了江西官场中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只是距离三品门槛尚有距离。
李长青若想进一步扩张在卞朝的势力,这场战爭,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很快,在李长青的运作下,蔡暉、方樺等人被借调至天工部麾下的战备序列。
李长青授予他们一套经过自己改良、名为“万官朝元阵”的玄奥军阵。
此阵能巧妙匯聚多名中低阶官员的官运,暂时加持於主阵者身上,爆发出远超个体实力的力量。
配合李长青亲手绘製的精品四阶符籙,这支由“自己人”率领的天工部特殊部队,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与机动性。
他们如同幽灵般活跃在敌后,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军阵符籙之利,不断袭扰孔朝的孤立部队,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战果。
而江西境內的混乱,也给了李长青另一个机会。
他利用山神化身,悄然行走於烽火连天的江西大地,目標直指那些被镇压在各座城镇之下,维持地方灵气与法阵运转的灵脉。
这些年来,他並非没有寻找过灵脉以滋养地脉真身。
但在卞朝境內,稍微像样点的灵脉早已被官方或大势力占据,他能找到的多是些贫瘠的微型灵脉,对地脉成长的助益微乎其微。
外界虽有灵脉,但距离遥远,且多被强大仙宗把持,难以得手。
如今,江西大乱,秩序崩坏,这些无主的灵脉,正好可以假借“孔朝破坏”之名,被他暗中收取。
仅仅半月时间,他便成功攫取了两条珍稀的极品灵脉,二十八条上品灵脉,以及数量眾多的中下品灵脉。
隨著这些灵脉被悄然埋入清微山周边地脉,李长青的地脉真身开始了疯狂的吞噬与融合,地脉本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壮大著。
就在地脉成长的同时,前线的蔡暉等人,也在李长青的暗中策应下,创造了惊人的战绩。
凭藉精良装备、玄妙军阵以及李长青关键时刻的暗中出手,蔡暉竟成功斩杀了两名孔朝的三品將领。
凭藉此等赫赫战功积累的巨额贡献,蔡暉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晋升榜单前列,成功获封三品官职。
这意味著,李长青手中,掌握了第二枚三品仙官令。
这远非终点。
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方樺以及李长青麾下的其他死士,也纷纷抓住机会,屡立战功。
在李长青的暗中统筹和强力支持下,江西府军不仅顶住了孔朝大军的猛攻。
甚至一度发起了反扑,夺回了部分失地,儼然成为了混乱战局中一颗耀眼的明星。
通州城,州牧府邸。
陶谦看著来自江西的最新战报,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中流露出一丝饶有兴趣的神色。
“竟然能將战线反推回去————这个李长青,倒真是屡屡出人意料。”
然而,这份战报在他手中缓缓化作飞灰,他的目光隨之投向东方帝京的方向,深邃难测。
“可惜了————”
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消散在寂静的书房里。
就在李长青等人看似力挽狂澜之际,战局再次急转直下。
数名孔朝的二品大將联袂而至,以绝对的力量,如同摧枯拉朽般,瞬间摧毁了江西府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防线。
面对这等相当於元婴后期甚至圆满的强者,李长青虽有底牌可以应对。
但为了不暴露地脉真身这张最大的王牌,他只能选择隱忍,暂避锋芒。
凭藉对危险的敏锐感知和提前布局,李长青带著蔡暉等核心人员,在孔朝斩首行动开始前,悄然撤离了江西核心战场。
而其他一些反应稍慢的三品官员,则在隨后到来的清洗中损失惨重,仅有少数人侥倖逃脱。
江西府城,昔日的繁华早已被战火碾碎。
断壁残垣隨处可见,焦黑的梁木斜指著灰暗的天空,未熄的余烬在风中明灭,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街道上散落著破碎的兵器甲冑,凝固的暗红色血跡斑斑点点,无声地诉说著不久前的惨烈。
曾经庄严肃穆的府主大殿,如今也坍塌了近半,只剩下几根巨大的石柱顽强地矗立著,如同这片废墟的墓碑。
大殿中央,江西府主魏贤拄著断裂的佩剑,勉强站立。
他官袍破碎,浑身浴血,身上多处伤口深可见骨,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在他周围,三名气息滔天的孔朝二品將领,以及六名三品將领,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退路,眼神冰冷而戏謔。
“魏贤,投降吧,念你修为不易,或可留你一具全尸。”
一名二品將领淡漠开口。
魏贤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双眼因极致的愤怒与不甘而赤红。
他嘶声吼道:“投降?哈哈哈————”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哽咽,后面的话语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他知道,所谓的朝廷援军,再也不会来了。
他的官位,他的疆土,他的一切,都將在此刻终结。
无尽的悲愤与绝望,化作了一声如同困兽般的咆哮,在这残破的大殿中迴荡。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
“魏贤,將你的仙官令交予我,我承你香火,可应允,为你了却身后之仇。”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自虚空中缓缓凝聚。
那是一个周身笼罩在朦朧香火愿力中的存在,面容模糊不清,仿佛由眾生的祈愿构筑而成。
正是李长青的山神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