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天工部衙署內,一派繁忙景象。
高大的冶炼炉轰鸣作响,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
成批的矿石、灵材、兽材从仓库中被不断调运出来。
在各级天工官吏的操作下,经由一道道工序,逐渐转变为制式的兵器、鎧甲、阵盘与符籙。
整个天工部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精密器械,为了应对前线日益吃紧的战事,进入了高速运转的状態。
与此同时,远在江西边角,清微山深处。
一片被阵法巧妙遮掩的空地上,一座新近落成的“天工阁”也正悄然运作。
只是,与江西天工部那人声鼎沸,分工协作的场面截然不同。
此地唯有数十道一模一样的身影,正在以极其高效的效率劳作他们皆是李长青。
这百年间,李长青將主要的精力投入到了对【衍】之道则与《曦轮大日真经》的深研之中。
儘管此生他人身修为尚停留在元婴初期,远不及前世雄厚。
但他在功法理解、道则领悟,尤其是核心手段“符文长河”的构建上,皆取得了长足的进步。
如今,隨著他正式踏入元婴期,全力施展之下,那奔涌而出的符文长河已能延伸至十五万丈。
这不仅是基於对万世碑中无数妖兽符文的进一步解析,更融入了他在百川界系统学习的本土符文精髓。
单以对力量的掌控与运用层次而言,此刻的李长青,虽法力量级尚属元婴初期。
但其人身实际战力,已不逊於寻常的元婴后期修士。
正是在这持续钻研符道的过程中,他曾数次尝试重现昔日“万象蜃火”千变万化的玄妙。
最终,他凭藉从幻暝魔蛛一族天赋神通《梦魔瞳术》中领悟到的“虚幻”真意。
並通过不断积累深化,竟成功將其推升至“上品真意”的级別。
凭藉“衍”之道则对万物的推演与模擬之能,结合这上品虚幻真意。
李长青实现了即便没有万象火本源,也能进行精准的“符文化身”复製。
此刻在这清微山天工阁內劳作的数十个“李长青”,便是此法所成。
至於维繫这数十具分身运转的法力源泉,並非来自李长青的人身,而是深藏於大地之下,他那浩瀚的地脉之身。
早在数十年前,当季长青人身修为普升结丹,神魂之力足够强大稳固之后,他便开始著手进行一项极为凶险的尝试—分神。
通过对九头妖蜥一族的秘法《九合归一功》深入研究与推演、改良,他最终创出了一门独属於自己的分神秘法。
此法成功地將他的主意识一分为二,如同树木分出两条主根,分別完美融入地脉之躯与人身之中。
自此,他可以如同操控双手一般,同时且互不干扰地驾驭这两具截然不同的身体。
隨著对地脉之躯的掌控力与日俱增,李长青所能调动的本体力量也愈发庞大。
这其中,便包括地脉天生承载的【厚土】道则。
如今,他的人身亦可藉由意识连接,间接引动並运用这份大地的力量。
反过来,地脉之躯凭藉其磅礴的本源与李长青的领悟,同样能轻易施展出【衍】之道则以及他所掌握的各种真意。
关键在於,地脉本身便蕴含著堪比化神期的浩瀚法力。
隨著李长青掌控力的提升,如今他已能调动地脉本体约莫四成的力量。
这使他虽未正式踏入化神境界,却已拥有了足以与化神修士媲美的法力储备。
这意味著,在清微山及其周边区域。
李长青凭藉地脉之身,加之自身领悟的两条道则与诸多真意,即便未曾真正与化神修士交手,不敢断言必胜。
但他也绝对拥有了与之周旋,乃至全身而退的底气。
回想当年天萧宗內,那条被天策真君炼化的地脉。
面对当时很可能只是化神初期的浑河老祖,最终不敌被镇压、炼化,沦为宗门养料。
而如今的李长青,其地脉本体更为庞大古老,且意识完整,掌控力远非那条地脉可比,境况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除此之外,在数年之前,还有一桩异事发生。
因清微观匯聚的香火愿力达到了一个临界点,堪比三品官职所能引动的规模。
李长青的地脉之躯,竟隱约聆听到了一丝来自天地本身的“福音”。
在这玄妙的感应中,他知晓自己的地脉之身,因匯聚了足够多且纯粹的信仰之力,已然凝聚成了一道独特的神仙“果位”雏形。
同时,凭藉强大的神识,他还从这天地交感中,攫取到了一些关於此界根本修行体系的知识碎片。
天仙道,核心在於印证天地间已有的道则,进而孕育出属於自己的“道则果位”。
此道修士將自身性命寄託於冥冥中的大道法则,追求的是“道在我在”的境界。
只要其契合的大道不灭、天地长存,便可长久逍遥於世,不受太多外物束缚。
地仙道,则是以身合地,於体內或依附的灵地、福地、洞天之中,孕育出独属於自己的“地仙道基”。
他们通过不断滋养、壮大自身的道基来提升境界,此道修士的性命、修为,皆与这道基紧密相连,一损俱损。
至於说神仙道,其乃是以眾生香火愿力为根基,托举自身“位格”的修行之法。
关於其具体的天地规则,李长青所知不详。
但那攫取来的知识明確显示,只要香火愿力不绝,神仙道强者便很难被彻底灭杀,其存在与信仰紧密绑定。
比起天仙道会受到果位之劫、地仙道遭受的道基之劫,神仙道似乎只要保证香火不断,即可长生不灭。
而这些源自天地规则的知识碎片,让李长青窥见了一个可能笼罩整个百川界的巨大隱秘。
他从未听闻过,有哪个仙朝的皇帝能够真正长生不死。
联想到仙朝官员修炼的皆是修的是“果位”。
他愈发確信,在百川界诸多仙朝看似独立的统治背后,必然隱藏著一个更深层次的布局。
这背后的执棋者,其境界恐怕远超化神,甚至可能触及了炼虚之上的层次。
因此,对於未来的修行道路,李长青心中进行了更加细致的规划。
他的人身,將主修天仙道,力求印证自身道则,凝聚天仙果位,追求那相对超脱的自在。
他的地脉之身,则可並行神仙道,藉助清微观乃至未来可能窃取的卞朝香火,凝聚神仙位格,以备不时之需。
而若最终证明人身资质有限,无法证得天仙果位,地脉之身也难以成就高阶神仙位格。
那么他还有最后一条路可走,以人身,反过来炼化自己的地脉之身。
此举,等同於將他自身转化为地仙道的“道基”,可直接让他跨越化神初期的积累,一步登临化神中期。
然而,这条路的代价亦是巨大。
它將所有的希望与风险都集中於“地仙道基”一身,不仅失去了天仙道的逍遥超脱,也放弃了神仙道依託香火近乎不灭的特性。
非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轻易走上这条看似捷径,实则断绝更多可能性的道路。
岁月流转,数年时间匆匆而过。
在此期间,李长青凭藉其为前线稳定提供的海量优质物资与技术支持,积累的战时责献飞速增长。
他的官职也顺势晋升,成为了正三品大员。
然而,卞朝的整体局势却在多方压力下持续恶化。
西面与孔朝接壤的缓衝地带终被彻底撕开,开始有小股孔朝的精锐部队渗透入境,不断袭扰。
江西府地处卞朝西境,首当其衝,一时间风声鹤唳,民生凋敝,官场震盪。
清微山下。
如今乃中年模样的清微观主,看向下方被镇压住的几位孔朝士兵,眉头微微蹙起。
得益於《青木长生经》的玄妙与李长青提供的资源,他如今已修炼至结丹中期,算是真正踏入了修行门槛。
在徒弟的暗中庇护与“山神”的屡次神諭指引下,这些年来,清微观的势力范围得以在江西府內稳步扩张。
如今,山巔的主观与百年前相比变化不大,依旧古朴清幽。
但在山脚之下,一座名为清微的城池已然拔地而起。
城中居民,多是这些年来投入清微观门下的弟子及其家眷,以及无数虔诚的信眾。
此地日夜香火不绝,往来进香者络绎不绝,加之遍布江西各处的清微观分观,共同匯聚成了一股相当可观的香火愿力。
原本,借著李长青成为州牧孙婿的势头,清微观有望更进一步。
然而,孔朝军队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迫使所有的扩张计划戛然中止。
此刻,清微观主正肃立於山巔主观之內,对著那尊始终没有雕刻面容的神像深深一揖。
“信士李黎,恭请清微山神显圣,指点迷津!”
“如今孔朝肆虐,外道仙宗亦趁势抢夺良才美质,我清微观该如何自处,方能在这乱世存续?”
地脉之中的李长青分神感受到神位的召唤与那纯厚的信仰之力,心念微动,將一缕神念悄然降於那无面神像之上。
顿时,神像周身泛起一层温润而威严的朦朧光晕。
平和的声音,直接在清微观主的心间响起:“弃守此地,举观迁往江西府城,静观时变,以待天时。”
清微观主闻言,身形微微一震,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与不舍。
放弃经营多年的清微山基业,迁往局势同样不明朗的府城?
然而,回想起这些年来,清微观数次面临靖玄司的刁难,方外宗门的凯覦。
每一次看似绝境的危机,最终都在山神的指引下化险为夷。
他对这位一直庇护著清微道统的山神,早已建立了根深蒂固的信任。
不再犹豫,清微观主深深一拜:“谨遵神諭!”
很快,在观主李黎的號令下,清微观主体力量开始向江西府城迁移。
曾经香火鼎盛的清微山,自此逐渐冷清下来,仿佛真的將成为一处歷史遗蹟。
数月之后,局势急转直下。
一支由孔朝二品將领亲自率领的精锐大军,悍然突破边境防线,长驱直入,兵锋直指杭林县。
江西府军被迫迎战,双方在杭林县境內爆发激烈衝突,战火纷飞,生灵涂炭。
面对如此强敌,江西府內大小官员在接到命令后,大多选择仓皇撤离,撤回相对安全的府城。
一时间,各县镇几乎成了不设防之地。
石林镇,这个李长青曾经求学起步的地方,也未能倖免。
一支约千人的孔朝骑兵小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突破了外围薄弱的警戒,直扑镇中心而来。
铁蹄践踏著青石板路,刀锋反射著冰冷的光,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街头巷尾蔓延。
“快跑啊!孔朝的兵杀来了!”
——
“官府的人都跑了,我们怎么办?”
“山神老爷,救救我们吧!”
有绝望的百姓,朝著清微山的方向叩拜哭喊。
镇守於此的几名低阶府兵面露绝望,却依旧紧握著手中简陋的兵器,试图组织起一道脆弱的防线,儘管他们心知肚明,这无异於螳臂当车。
就在此时,已显荒凉的清微山巔,毫无徵兆地亮起了一团柔和却无比醒目的神光。
光芒中,一道身影缓缓凝聚、显现。
那是一个周身笼罩在朦朧光晕中的青年,面容模糊不清,仿佛由纯粹的光与信仰构筑而成。
他步履从容,自山巔一步步踏虚而下。
动作看似缓慢,却瞬息间跨越了漫长距离,出现在了石林镇的上空,恰好挡在了那支杀气腾腾的孔朝骑兵与惊恐万状的百姓之间。
山神没有怒吼,没有宣告,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如同亘古存在的山岳。
正在衝锋的孔朝骑兵们猛地勒紧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不安的嘶鸣。
他们惊疑不定地看著这突然出现的存在,领头的军官厉声喝问:“哪来的野神?敢挡我孔朝大军!”
光晕中的青年,仿佛没有听到质问,只是缓缓抬起了手,对著那千名骑兵,轻轻向下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绚丽夺目的光华。
就在他手掌按落的瞬间,那百余名孔朝骑兵,连同他们胯下的战马,就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从画面上抹去一般。
他们动作骤然僵直,身体从最细微的结构开始崩解,化作点点微光,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之中。
前后不过一息。
肆虐的杀气、囂张的气焰、金属的碰撞声、战马的嘶鸣————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街道上只剩下些许尘埃,以及目瞪口呆的镇民和少量府兵。
那光晕中的青年身影,在做完这一切后,身影如同他来时一般,悄然淡化,最终消失不见。
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石林镇,恢復了短暂的寧静。
倖存的百姓们面面相覷,隨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嚎与庆幸,纷纷朝著清微山的方向,或是那身影消失的空中,虔诚跪拜。
“是山神!是清微山神显灵了!”
“多谢山神老爷救命之恩!”
见证这一幕者终究是少数,大部分石林镇百姓,对於此番是谁拯救了他们依旧是一头雾水。
很快,在石林百姓的自发组织下,石林镇中的卞朝皇柱被推到,立起了一座没有面容的神像。
同样一幕幕,也发生在江西失陷的西部各县镇內,霎时间令失陷的江西流言四起。
而在江西府城內,江西诸多三品官员齐聚一堂,皆是神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