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比利亚黑猪五花从冰箱取出,室温回温十五分钟。
他用厨房纸吸乾表面水分,抹上一层薄盐,掛进自製的冷熏箱里。
熏箱是他前阵子淘来的旧货,自己改装过,底部铺满新鲜松针,接上一根低温烟道管。
松针不能直接点燃,得用木屑引燃后闷出烟来,温度控制在二十五度以下。
冷熏的核心就一个字——慢。
四十八小时后见分晓。
林晓把熏箱的温度计调好,又检查了一遍密封性,才转头去准备今天的食材。
八点四十分,苏小鱼打著哈欠下楼。
“你起这么早?”
“猪肉要掛熏箱,等不了。”
“哦……那个液氮豆腐,今天真的上?”
“上。你帮我把门口的小黑板写一下,冰火琉璃豆腐,限量十份,六十八一份。”
苏小鱼拿著粉笔出去,刚写完回来,就看见门口已经站了个人。
周鹤鸣。
八点五十五分,离开门还有五分钟,这哥们已经把脸贴在玻璃门上往里张望了。
林晓隔著门比了个手势——五分钟。
周鹤鸣在外面竖起大拇指,然后双手插兜,开始原地踱步。
九点整,林晓开门。
周鹤鸣第一个衝进来,后面还跟著三个人,都是面生的年轻人,低头刷著手机。
“林老板!嘴里下雪是什么意思?你不会在甜品里加乾冰吧?那个我吃过,没劲。”
“乾冰哪有那么low。”林晓拍了拍后厨的门框,“坐著等,第一个给你做。”
“够意思!”
周鹤鸣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那三个年轻人也各自坐好,一边刷手机一边好奇地打量店內装修。有个戴棒球帽的小伙子举起手机,对著店內环拍了一圈。
林晓没管他们,回后厨开始准备。
嫩豆腐是昨晚泡好的黄豆,今早现磨现蒸,切成麻將块大小,在保温箱里候著。
糖浆是昨天调好的白糖麦芽糖混合版,重新小火加热至流动状態。
液氮罐打开阀门,白雾翻涌。
一切就绪。
他夹起第一块豆腐,滚糖浆,入液氮,心里默数。
一、二、三、四。
取出。
冰壳完美包裹,晶莹剔透,表面凝著一层薄雾,整块豆腐像被封在水晶里。
三块一份,他一口气做了三块,码在白瓷盘上,端出去。
“周老板,你的。”
周鹤鸣盯著盘子里的三块东西,愣了两秒。
“这是豆腐?怎么看著像冰雕?”
“別废话,趁著没化,赶紧吃。十五分钟以后冰壳就没了。”
周鹤鸣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咬下去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冰壳碎裂,铺天盖地的冰凉感从舌面扩散开来。
紧跟著,內部七十多度的滚烫豆腐涌出,鲜香滑嫩,灼得口腔里的温度猛然攀升。
两种极端的温度在同一口里剧烈衝撞。
周鹤鸣含著这口东西,脸上的表情变了三次——先是惊,然后是迷茫,最后整张脸都舒展开来。
他猛地咽下,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
“臥槽!!”
全店的人都看过来了。
“林晓你搞什么鬼?这东西外面是冰的里面是烫的!我嘴巴不知道该说冷还是热!”
林晓靠在柜檯边上,嘴角一翘:“所以,嘴里是不是在下雪?”
“下雪?这他妈是暴风雪加火山爆发!”周鹤鸣抓起第二块就往嘴里送,“再来一次,我要確认一下刚才是不是幻觉。”
第二块下肚,他闭上了嘴,不说话了,就一个劲儿地猛点头。
旁边那三个年轻人全看傻了。
戴棒球帽的那个小声问旁边的人:“他吃的什么东西?反应也太夸张了吧?”
“不知道啊,但是看著好像真的很厉害……”
“老板!我也要一份那个!”
“我也要!”
林晓应了一声,回后厨继续做。
九点二十分,店里已经坐了七组客人。冰火琉璃豆腐卖出去四份,每份上桌后,都会引发周围人的注目——因为吃的人反应实在太大了。
有个女孩吃完一块,捂著嘴在座位上直跺脚。
有个大叔吃完,把筷子放下,沉默了十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向柜檯:“老板,能打包吗?我想带给我老婆尝尝。”
“打包不了,十五分钟冰壳就化了,带回去就是一碗热豆腐。”
大叔一脸遗憾地坐了回去。
林晓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四份琉理豆腐,十二块,目前累计情绪值——三百八十四点。
平均每块三十二点,稳定输出。
九点三十五分,门被推开。
孙浩来了。
今天他没带保温桶,穿了件黑色的厨师服,胸口绣著“翠园”两个字,像来参加正式比赛。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看打扮应该是翠园的员工。
孙浩进门后扫了一圈店內,找了张空桌坐下。
周鹤鸣正在吃第三块琉璃豆腐,看见孙浩的厨师服,乐了:“哟,同行来踢馆?”
孙浩没理他。
林晓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继续做手里那份豆腐。
苏小鱼小跑到后厨:“来了来了,昨天那个人,还带了帮手。”
“看到了。”
“你不出去打个招呼?”
“等他先说话。我这还有六份豆腐要做。”
苏小鱼只好先回前厅招呼。她走到孙浩桌前,拿出点单本:“三位要点什么?”
孙浩抬头:“先来一份你们今天的新菜。”
“冰火琉璃豆腐,六十八一份。”
“来一份。”
苏小鱼记下,回头传单。
两分钟后,林晓亲自端了一盘出来,放在孙浩面前。
三块琉璃豆腐,白雾繚绕。
孙浩盯著盘子看了很久。
他身后的男员工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什么,孙浩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
他拿起一块,送进嘴里。
咬下。
整个过程,孙浩没有任何夸张的反应。他闭著嘴咀嚼,吞咽,然后把剩下两块也依次吃完。
三块全部吃完后,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周鹤鸣在旁边看热闹:“怎么样?是不是——”
“安静。”孙浩打断了他,然后转向林晓,“液氮?”
“嗯。”
“糖浆里加了麦芽糖。”
“嗯。”
“豆腐是自己磨的,加了增鲜的东西,虾皮粉或者乾贝粉。”
“虾皮粉。”
孙浩点了点头。他的两个员工互相对视,脸上都带著意外——老板竟然能把做法猜得八九不离十。
“手法不难。”孙浩站起来,“液氮速冻谁都能做,你的核心优势是糖浆配比和豆腐本身的品质。豆腐我认输,我做不了这个质地。”
林晓没接话,等他说下文。
“但是。”孙浩站直了身子,“这种菜是討巧。不过是分子料理的视觉衝击,不代表你的基本功比我强。”
“我什么时候跟你比过基本功?”
“你昨天那碗菠菜面,用的是翡翠面的技法。”
“翡翠面的技法也不是你家发明的。”
孙浩深吸一口气:“我今天来,就一件事。我要跟你比一次,公平地比。同一道菜,同样的食材,你做一份我做一份,让在座的人当评委。贏了我走,输了,我在朋友圈公开道歉。”
店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客人都看向这边。
周鹤鸣抱著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苏小鱼紧张地看著林晓。
林晓把手上的抹布往柜檯一扔:“比什么菜?”
“红烧肉。”孙浩脱口而出,“中餐基本功,没有花哨的技法,纯靠火候和调味。”
“你自己带食材?”
“就用你店里的猪肉,公平。”
林晓想了想。
冰箱里的伊比利亚黑猪肉正在熏箱里掛著,不能动。但普通的猪五花还有两条,早上王建国送来的国產黑猪。
品质不差,做红烧肉绰绰有余。
“行。”林晓转身往后厨走,“你进来吧,锅灶隨便用。”
孙浩跟了上去。
他身后两个员工要起身,被他一抬手拦住:“在外面等著。”
后厨的门关上了。
周鹤鸣搓著手站起来,把椅子拖到离后厨门最近的位置坐下:“这比赛我必须当第一个评委,谁都別跟我抢。”
苏小鱼趴在柜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红烧肉……这可是硬碰硬的菜。
孙浩好歹是翠园的主厨,做了十几年传统菜,基本功不会差。
后厨里传来两口锅同时开火的声音。
林晓站左灶,孙浩站右灶。两人各自面前一条切好的五花肉,其余调料全部共用。
“计时吗?”苏小鱼从门缝里探头进来问。
“不用。”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然后,都没再说话。
林晓切肉。他把五花切成四厘米见方的大块,冷水下锅焯水。
孙浩切肉。他的刀工明显比林晓快,三刀下去,一条五花已经全部分成均匀的方块。焯水,撇沫,捞出。
两口锅几乎同步进行。
但在炒糖色这一步,两人出现了分歧。
孙浩用的是冰糖,小火慢炒,標准做法。
林晓用的也是冰糖,但他在锅里先加了一小勺水,又滴了三滴白醋。
孙浩余光瞥了一眼,没吭声。
糖色炒好,肉下锅翻裹。两口锅里同时飘出焦糖的甜香,但林晓那锅的色泽,更深,更亮。
白醋加速了冰糖的焦化反应,让糖色出得更快更匀,顏色也更漂亮。
不是什么秘技,但很实用。
加水,调料,盖锅,小火慢燉。
红烧肉的胜负,接下来全靠时间来决定。
四十分钟后,两口锅同时掀盖。
浓郁的肉香从后厨涌出,整个店里都闻得到。
门口又多了几个探头的路人。
林晓拿出两个一模一样的白瓷盘,一人装了三块。
两盘红烧肉端出来,並排放在柜檯上。
左边一盘,右边一盘。
不標名字,不说谁做的。
周鹤鸣第一个凑上来。
他先夹起左边盘里的一块,咬了一口。
咀嚼,咽下。
接著,他夹起右边盘里的一块。
刚嚼了两下,动作就停住了。
“……”
他把右边那块慢慢咽下去,筷子放在桌上,抬起头来,表情有点复杂。
“怎么说?”孙浩站在旁边,双臂抱胸,语气里透著自信。
周鹤鸣指了指右边那盘。
“这盘,贏。”
孙浩嘴角刚要上扬。
“右边是谁做的?”苏小鱼紧张地问。
林晓举了下手。
孙浩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