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实是绿的,顏色比他那碗葱香面还深两度,显然菠菜汁下得更猛。
麵条形状也规整,切得均匀,卖相不差。
但他没急著尝,反而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看著对方。
“你说创意是从你那来的,依据呢?”
孙浩没想到林晓的反应这么平淡,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愣了一下。
“我两个月前就在翠园推出了菠菜面,用的也是蔬菜汁揉面的技法,还上过本地美食號的推荐。周鹤鸣今天发的那碗面,跟我的菠菜面从外观上看几乎一样。”
“外观一样,就是抄你的?”林晓反问。
“我不是说抄……”孙浩被噎了一下,“我是说,这个创意的源头,在我这里。”
旁边的苏小鱼听著,悄悄翻了个白眼,没吭声。
林晓点了下头:“行,那我尝尝你的『原版』。”
他拿了双筷子,从保温桶里夹起一筷面。
面已经有点坨了,毕竟送过来有一段时间。
但这不影响判断,麵条本身的质地和味道还在。
他將面送进嘴里,嚼了几下。
菠菜的味道有,但很淡,更多是一股麵粉的碱味。麵条偏软,毫无筋骨,像是醒面时间严重不足。
林晓放下筷子。
“尝完了?”孙浩的目光紧紧盯著他。
“尝完了。”
“怎么样?”
林晓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下来:“你要听真话,还是客气话?”
孙浩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真话。”
“你这碗面,菠菜汁的用量大概占麵粉重量的百分之三十五左右,对吧?”
“百分之四十。”孙浩纠正道,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得。
“那就更离谱了。”林晓摇了摇头,“菠菜汁放到百分之四十,麵条应该有浓郁的菠菜清香才对。但你这碗面,吃起来几乎没味儿。知道为什么吗?”
孙浩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变了。
“你是把菠菜焯水之后再打的汁。”林晓一语道破。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过去,孙浩的脸色瞬间僵住。
林晓继续说:“菠菜焯水能去草酸,顏色也好看,但它的香味是挥发性的,焯水的时候早就跑光了。你拿这个汁揉面,顏色有了,味道没了。麵条看著绿,吃起来跟一碗白麵条有什么区別?”
孙浩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我的做法不一样。”林晓拿起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著筷子,“我用的是葱叶,不是菠菜。葱叶打汁不用焯水,直接生打,香味物质保留得完完整整。”
“而且,我不是只在面里加葱汁。面外面,还有一层葱油酱汁。三层香气叠加。而你的面只有一层——还是个哑火的一层。”
店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孙浩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终究没发作。他默默盖上保温桶的盖子,站了起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之间毫无关係?”
“绿色麵条又不是你发明的,义大利人几百年前就在面里加菠菜汁了。”林晓的语气毫无波澜,“不服气,可以再来吃一碗我的面,自己比较。明天早上九点开门,限量十碗,先到先得。”
孙浩提起保温桶,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苏小鱼才从柜檯后面探出头来:“这人是来碰瓷的吧?”
“不算碰瓷,就是心態失衡了。看到別人做了类似的东西,偏偏比自己做得好,急了。”
“你还挺理解他。”
“理解归理解,他那碗面也確实不行。”林晓起身走向后厨,“菠菜面做到那个水平就敢出来叫板,说明那个翠园的水准,也就那样。”
苏小鱼跟在后面:“你觉得他明天会来吗?”
“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提著面桶来找我,说明他对自己的手艺极度自信。这种人被打脸之后,第一反应不是缩回去,而是想办法把场子找回来。”
林晓没再多想这事,下午还有正事。
三点半,王建国的货到了。
两大箱伊比利亚黑猪肉,全程冷链,包装上印著西班牙的產地编號。
林晓拆开一箱,取出一块五花。
肉的纹理和普通猪肉截然不同。乳白色的脂肪均匀地渗透在肌肉纤维之间,形成了漂亮的大理石花纹。
林晓用刀锋利落地切下一小片,生肉的浓郁香气已经扑鼻而来。
“这批肉不错。”他给王建国回了条消息。
接下来是液氮。王建国下午五点派人送来一罐食用级液氮,附带全套防护手套和操作说明。
林晓关上店门,掛上“暂停营业”的牌子,开始试做冰火琉璃豆腐。
第一步,做豆腐芯。他用的不是市面上的豆腐,而是自己用黄豆现磨的嫩豆腐,还加了少量虾皮粉提鲜。豆腐蒸熟后切成麻將大小的方块,內部温度始终保持在七十度以上。
第二步,做冰壳。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將液氮倒进一个不锈钢盆里,白色的雾气翻滚著溢出,厨房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林晓戴上厚重的防护手套,用长柄不锈钢夹子夹起一块滚烫的豆腐,在调好的糖浆里滚上一圈,然后迅速浸入液氮中。
“嗞——”
一声轻响,糖浆在接触液氮的瞬间凝固,形成一层薄薄的透明冰壳。
林晓心中默数。
三秒,取出。
冰壳太薄,用手指轻轻一弹,裂了。
“三秒不够。”
第二次,五秒。
取出来一看,冰壳厚度约两毫米,足够坚固,但顏色发白,不够通透。他试著咬了一口,冰壳太硬,硌牙。
“五秒太长。”
第三次,四秒。
这次的效果好多了。冰壳大约一毫米厚,晶莹剔透,能隱约看见里面豆腐的轮廓。
林晓咬了一口——
冰壳在齿间碎裂,刺骨的冰凉感猛地衝进口腔,紧跟著,內部豆腐的灼热感轰然爆发。
两种极端的温度在舌尖交匯,感觉无比奇妙。
但还有问题。
冰壳碎裂后,细小的碎片散在嘴里,口感像在嚼碎玻璃,很不舒服。
林晓皱起了眉。
问题出在糖浆的配方上。纯糖浆凝固后太硬太脆,需要加点东西增加它的韧性。
他翻开系统菜谱的备註栏,上面提示了一个关键词:麦芽糖。
麦芽糖凝固后的延展性比白糖好,混合使用,能让冰壳既保持形状,又不会碎得那么尖锐。
林晓重新调配糖浆——白糖、麦芽糖,再加几滴柠檬汁防止返砂。比例反覆调整了三次,才达到他想要的状態。
第四次,液氮速冻,精准控时四秒,取出。
他再次咬下。
这一次,冰壳碎裂的方式完全不同了。
不是尖锐的破碎,而是像早春的薄冰一般,入口即化,冰凉感瞬间扩散,均匀而柔和。
紧接著,內部滑嫩鲜香的热豆腐涌出。
两种温度在嘴里碰撞的那一瞬间,林晓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口感,太有意思了。
他又做了几个,摆在盘子里。琉璃般透亮的方块,表面还凝著一层薄薄的白雾,看起来不像是食物,更像是艺术品。
苏小鱼从楼上下来,看到桌上的东西:“这什么?”
“新菜,尝尝。”
苏小鱼好奇地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三秒后,她眼睛一下瞪圆了,话都说不清楚:“嘶——烫!不对,冰?也不对……”
她咽下去之后,整个人呆住了。
“什么鬼东西?外面是冰的,里面是烫的?”
“冰火琉璃豆腐。”
“你怎么做到的?”
“液氮。”
苏小鱼看了一眼旁边还冒著白雾的不锈钢盆,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这玩意儿危险吗?”
“规范操作就不危险。离那个盆远点就行。”
林晓把剩下几块琉璃豆腐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冰壳在冷藏环境下能维持大概十五分钟不化,这意味著出餐速度必须极快,现做现上,不能提前备菜。
出餐效率是个大问题。
但换来的情绪值,绝对物超所值。
他看了眼系统面板——刚才苏小鱼那一口,直接贡献了三十二点情绪值。
一口。
一块豆腐。
三十二点。
要知道,普通菜品吃完一整碗,也就十几二十点的情绪反馈。
“这菜,明天就上。”林晓心里开始盘算,一天限量十份,每份三块,定价……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发了条朋友圈。
没有配图,只写了一行字。
“明天新菜,限量十份。吃完,嘴里会下雪。六十八一份。”
发完,他往沙发上一躺,准备眯一会儿。
手机嗡嗡震动。
周鹤鸣的消息秒回:“嘴里会下雪?什么名堂?明天我第一个到!”
林晓没回,翻了个身。
五分钟后,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號码,微信名备註是“翠园孙浩”。
消息只有一句话。
“林师傅,明天我会来排队。不是来吃麵的,是来下战书的。”
林晓瞥了一眼,把手机扔到一边。
苏小鱼凑过来看到了屏幕:“下战书?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武林大会吗?”
“不用管他。”
“万一他明天真在店里闹起来呢?”
林晓闭著眼,淡淡道:“那正好,免费的热度。”
苏小鱼想了想,觉得好像是这个道理,没再吭声。
晚上九点,林晓做完所有收尾工作,准备关店。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冰箱——伊比利亚黑猪肉已经分好份量,液氮罐密封完好,明天的食材全部就位。
他锁门时,眼角余光瞥见街对面停著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窗摇下半截,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四十来岁,戴著金丝眼镜,文质彬彬。
那人隔著马路,冲林晓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摇上车窗,车子无声地驶离了夜色。
林晓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转身锁门上楼。
苏小鱼在楼梯口等他:“刚才那车里是谁?”
“不认识。”
“该不会是什么餐饮集团来挖人的吧?你这店最近可太火了。”
林晓没接话,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那块顶级的伊比利亚黑猪肉,明天得做个什么菜,才配得上它的品质。
系统菜谱库里,一道“松针燻肉”跳了出来。用新鲜松针冷燻黑猪五花,熏制时间长达四十八小时,成品带著松脂的清香,切片后薄可透光。
四十八小时……那得后天才能上了。
林晓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一笔: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处理猪肉,掛进熏箱。
他关灯躺下,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孙浩明天要来。
周鹤鸣也要来。
这两人要是撞上了,场面应该会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