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槐树胡同。
“清河·別院”的深宅大院內，四月的春风终於吹透了每一处角落。
顾清河坐在藤椅上，双眼依然缠著那层让他感到有些室息的白色纱布。
这半个月来，他已经习惯了在黑暗中听著林小鹿的呼吸声入睡，听著姜子豪在那边抱怨生意，听著夜鸦在阁楼上敲击键盘的节奏。
这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极其缓慢的节奏。
“该拆了。”
林小鹿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她手里拿著一把小巧的医疗剪刀，站在顾清河面前，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怕我看到你现在哭鼻子的样子？”顾清河嘴角微微勾起，那双蒙著纱布的眼睛准確地捕捉到了林小鹿的呼吸声。
“少贫嘴！”
林小鹿哼了一声，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那是手术后，最为关键的一次检查。
如果视神经彻底坏死，这层纱布拆开，就是永恆的黑暗；如果奇蹟发生，他就能重新看清这个世界。
剪刀触碰到了纱布的末端，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林小鹿深吸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她能感觉到顾清河握住她手腕的手，也在不自觉地收紧。
一层。
两层。
白色的纱布圈圈脱落，那一圈圈厚重的黑暗，像褪去的潮水一样从顾清河的脸上剥离。
林小鹿屏住了呼吸。
当最后一层纱布落下的时候，顾清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起初，是一片强光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紧闭双眼，眉头痛苦地皱起，睫毛剧烈地颤动。
周围的一切，在他的视觉里只是一团团混乱的、色彩斑斕的噪点，就像是一幅没有对焦的油画。
“怎么样？”林小鹿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碎了这一刻。
顾清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断地调整著瞳孔的焦距，努力让那模糊的重影变得清晰。
几秒钟后，那些混乱的色块开始在视网膜上重新排列组合。
光影变得柔和。
轮廓变得分明。
他看到了那棵在窗外摇曳的、嫩绿色的老槐树。
看到了书桌上那堆凌乱的帐本。
最后。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跪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脸上。
她还是那天在医院里的样子，甚至还要憔悴几分。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头髮有些凌乱，鼻尖上还沾著一点刚才煎药时留下的灰尘。
但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风景。
“看清楚了吗？”林小鹿的声音轻得像是在求证一个梦。
顾清河没有立刻说话。
他伸出手，动作极其缓慢地，抚摸过林小鹿的脸颊。
从眉骨，到眼角，再到那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的手指很凉，但触碰得极其郑重，仿佛在確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直到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眼角那一抹湿润的泪痕时，他终於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
释然的微笑。
“看清楚了。”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久別重逢的沙哑与温柔：“原来，你哭起来的样子————比我记忆里的还要难看一点。”
林小鹿本想感动，听到这句，瞬间破涕为笑，狠狠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討厌！”
“不过————”
顾清河的手指下滑，停留在她的下巴上，眼神变得极其专注，仿佛这世间再无其他：“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漂亮。”
林小鹿的脸瞬间涨红，她有些羞赧地想要躲开他的目光，却被他强硬地扳正了头。
“別躲。”
顾清河的身体微微前倾，他在阳光下，认真地凝视著她：“林小鹿。”
“这是我睁开眼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以后，无论我想看什么，只要是你，就行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深水炸弹，在林小鹿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浪。
她感觉自己在那双深邃的、刚刚重见光明的眼睛里，要溺死了。
她刚想说点什么，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鸟叫声。
“死鬼！死鬼！餵药！餵药！”
姜子豪那標誌性的破锣嗓子在院子里响了起来：“师父！鹿姐！快出来！老鬼那老东西让人给劫了！不是————是让人给请去喝茶了！”
林小鹿被这粗暴的打断瞬间拉回了现实，她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去，就又变成了那种遇事冷静的“管家婆”。
“又是老鬼？他又出什么么蛾子了？”
顾清河也收起了那份温存，眼神重新变得冷冽。他撑著扶手，平稳地站了起来。
在那一瞬，他那种病態的虚弱感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回巔峰的肃杀。
通天大厦，36层，商务会议中心。
气氛沉闷而诡异。
老鬼坐在长桌的末端，手里依然端著他那个標誌性的保温杯，脸色铁青，双眼微眯，显然在压抑著滔天的怒火。
在他对面，坐著三个人。
为首的是文保局的一位处长，旁边是某国资公司的执行董事，还有一个面带讥笑的律师。
“先生，请你配合。”
那位律师推了推眼镜，將一份文件推到老鬼面前：“虽然你立了功，但那批国宝和帐本涉及到极其复杂的国际法权归属。在最终审计报告出来之前，你需要在这里接受封闭询问。这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保护国家资產。”
“保护？”老鬼冷笑，“你们是想保护，还是想销毁那些证据？”
就在会议室大门即將关死，老鬼准备掀桌子的时候。
“咔噠。”
门把手发出一声轻响，被人从外面平稳地推开了。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顾清河的声音清冷而从容，带著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他坐在轮椅上，由林小鹿推著，缓缓滑进了会议室。
虽然他的腿看起来还有些无力，虽然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当他进入房间的那一刻，那种曾將整个叶家踩在脚下的气场，让在座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顾————顾清河？你怎么来了？”那位处长显然有些惊慌，下意识地想要收起桌上的文件。
“文保局的协调会，怎么能少了我？”
顾清河让林小鹿將他推到桌子中央。
他微微仰头，那双刚刚重见光明的眼睛，精准地扫视著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那个律师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