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槐树胡同。
四月的春风已经吹透了整座城市。
胡同口那棵百年老槐树,此刻正掛满了一串串洁白如雪的槐花,微风拂过,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甜丝丝、沁人心脾的清香。
一辆掛著军牌的黑色奥迪平稳地停在了“清河·別院”那扇有些斑驳的朱红大门前。
车门打开。
林小鹿率先跳了下来。她深吸了一口这带著京城特有乾燥气息的空气,眼眶瞬间就红了。
终於,活著回来了。
“慢点,慢点。”
姜子豪和夜鸦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將一辆黑色的定製轮椅从后备箱里抬了下来。
轮椅上,坐著穿著一身宽鬆居家服的顾清河。
他双眼依然被白色的纱布蒙著,左肩因为之前的重创,动作还有些迟缓。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感受著吹拂在脸上的春风和阳光的温度。
“到家了。”林小鹿走到轮椅后面,双手握住把手,声音有些哽咽。
“嗯。
“”
顾清河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如释重负的笑意:“开门吧。”
大门还没推开,里面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阵尖锐的鸟叫。
“死鬼回来了!死鬼回来了!嘎嘎!”
八哥“大爷”在笼子里疯狂地扑腾著翅膀,叫得极其囂张,但声音里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
“嘎吱——
“6
门被猛地拉开。
齐薇薇穿著一身睡衣,手里还拿著一把刚炒好的瓜子,看到门外的眾人,眼泪“唰”
地一下就流出来了。
“你们这帮没良心的!知不知道老娘在家里提心弔胆了多少天!天天给你们算命,塔罗牌都快被我磨破皮了!”
齐薇薇一边骂著,一边衝上来,狠狠地抱住了林小鹿和姜子豪,哭得稀里哗啦:“回来就好————全头全尾的回来就好————”
当她看到坐在轮椅上、蒙著眼睛的顾清河时,哭声猛地顿住了。
“顾老板他——————”齐薇薇捂住嘴,眼圈更红了。
“没事,医生说了,毒素正在慢慢清除。”林小鹿赶紧安慰她,同时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清河底子好,很快就能恢復的。”
顾清河虽然看不见,但依然保持著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毒舌本色:“齐薇薇,你的眼泪如果掉在我的轮椅上,记得拿抹布擦乾净。这轮椅是军工材质的,很贵。”
“你大爷的顾清河!都这样了还改不了你那资本家的嘴脸!”齐薇薇破涕为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赶紧进来!我给你们燉了猪脚汤!去去晦气!”
回到四合院的日子,仿佛按下了慢放键。
没有了枪林弹雨,没有了阴谋诡计,只有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喝茶、听鸟叫的琐碎——
顾清河的身体底子確实异於常人。
加上军方医院提供的顶级抗毒血清,以及他自己配製的那些中药,他体內的神经毒素其实在回国后的第一周,就已经被代谢得七七八八了。
他早就感觉到,自己双腿的知觉正在一丝丝地回归。虽然还不能站立,但脚趾已经能轻微活动了。
至於眼睛————
在厚厚的纱布下,他其实已经能隱约感受到光线的明暗变化。那层原本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正在逐渐变薄。
但他,偏偏不说。
午后。
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天井的青砖上。
顾清河躺在铺著软垫的藤椅上,腿上盖著一条薄薄的羊绒毯。
他微微闭著眼,看起来像是在睡觉。
林小鹿端著一碗刚熬好、黑乎乎、散发著浓烈苦味的中药,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
“清河,喝药了。”
她坐在藤椅旁边的小板凳上,用勺子舀起一勺药汁,习惯性地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递到顾清河的唇边。
顾清河没有张嘴,而是微微偏了偏头,眉头极其自然地皱了起来:“太苦了。”
“良药苦口!这可是你自己开的方子,能清余毒的!”
林小鹿耐著性子哄他,就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绝世大宝宝:“乖,喝完这口,我给你吃颗陈皮梅。”
“没胃口。”
顾清河依然不为所动,甚至还往后缩了缩,语气中透著一股子“病娇”的虚弱感:“而且————你刚才吹的时候,是不是口水溅进去了?”
“顾清河!!!”
林小鹿被他气得想打人,但这半个月来,她已经无数次被这招“瞎子耍赖法”打败了。
每次只要她一发火,顾清河就会用那种极其无辜、又带著几分可怜的语气说一句“我看不见,没有安全感”,她立刻就会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没溅口水!你到底喝不喝?!”林小鹿咬牙切齿。
“喝。”
顾清河终於大发慈悲地张开了嘴,咽下了那口苦涩的药汁。
在林小鹿转身去拿纸巾的时候。
顾清河那双被纱布蒙住的眼睛方向,准確无误地“看”向了林小鹿的背影。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恶劣、却又满是纵容与宠溺的弧度。
他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她像个小管家婆一样在他耳边碎碎念。
喜欢她明明气得跳脚,却依然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生怕弄疼他的样子。
在这个充满死气和血腥的入殮师世界里。
她是唯一一抹鲜活的、滚烫的烟火气。
餵完药。
林小鹿拿来温热的毛巾,开始帮顾清河擦拭手和脸。
当她的手指隔著毛巾,轻轻滑过顾清河高挺的鼻樑和下頜线时。
顾清河突然反手,准確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了?是不是力气太大了?”林小鹿紧张地问。
“没有。”
顾清河的手指顺著她的手腕向上,轻轻抚摸到了她的手背,那里有一道刚刚结痂的伤痕。
他动作极其轻柔地摩挲著那道疤痕,声音低沉:“小鹿。”
“这半个月,辛苦你了。”
“说这些干嘛。”林小鹿脸一红,想抽回手,却没抽动。
“我都说了,我是你的腿,是你的眼。只要你活著,让我干什么都行。”
顾清河没有说话。
他只是將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地、虔诚地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然后。
他微微抬起头,那张被纱布遮住大半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种极其认真、甚至带著一丝神秘的表情。
“其实————”
顾清河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碎了这满院的春光:“你不用做我的腿,也不用做我的眼。”
“你只需要————做顾太太就好了。”
林小鹿呆呆地看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