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浊浪拍打著船身,一艘十数丈高的楼船正顺著水势稳稳下行,船身雕樑画栋,船首刻著“醉江月”三个鎏金大字。
楼船左舷的水面之下,忽然有一道身影破水而出。
正是奔逃了十日有余的鱼吞舟,他脚尖轻点水面,身形如离弦之箭跃起,而后踩在船身的雕饰上,借力跃上了船。
船上的游人、鏢师、行商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並无太多惊讶之色,显然是这种事並不罕见,时常有走江湖的武者中途上船。
鱼吞舟身形微微一震,由静至动只在瞬息间,沾在身上的残留江水便尽数被震落,化作细密的水珠溅落脚下。
也就几息的功夫。船舱中快步走出位青布衣裙的女子,瞧著三十岁上下,眉眼乾练,有著几分常年被江风吹出的风霜。
她来到近前,对鱼吞舟拱拱手,笑著开口道:“这位少侠怎么称呼,是要搭船还是有別的营生?咱们醉江月的规矩童叟无欺,上房通铺都有,酒菜管够,不该问的也绝不多问。”
鱼吞舟拱手回了一礼,没时间绕弯子,直接取出一枚玉佩与玉扳指。
玉佩是张家信物,扳指是谢临川给他的信物。
至於执金卫的令牌,江湖上对於衙门官府还是比较忌讳的,更別提执金卫这种敏感组织了。
“认识哪个?”
江三娘目光落在玉佩上,认出了这是玉河张家的信物,等级极高。
至於那枚扳指,能和张家信物並列,想来也不会简单。
她笑容愈发浓郁:“少侠,我们和张家有些贸易往来,您儘管住下。”
“好。”鱼吞舟收好信物,开门见山问道,“如今船上的隨行武者,最强的是哪位?”
“目前船上坐镇的,是【鬼手】江海涛江师傅。”江三娘笑著回话,“江师傅出身清江派,是神通境初期的高手,最擅长的就是水战,在这条江道上,名头响得很。”
然后她就听到鱼吞舟嘀咕了一声:“神通境初期,有点低啊,估计还不够那妖女单手打的————”
这一段时日的追逃,让鱼吞舟对龙虎榜第三的实力有了较为直观的认识。
几日前,鱼吞舟就遥隔千米,看到那妖女以指点杀了一头水下大妖,而能称大妖的,基本都是神通境。
“近来,有遇到什么江湖高手吗?”鱼吞舟询问。
江三娘回忆片刻,很快道:“就在半日前,戒色神僧踩一苇渡江,於我们擦肩而过,往下游的方向去了。”
戒色神僧?
那位龙虎榜第四?
鱼吞舟眼睛瞬间亮了。
这位似乎能指望得上啊,实力足够,且出身少林寺名门正派,没道理对左教圣女置之不理吧?
他原本还打算在此歇息片刻,但现在当即改了主意。
鱼吞舟开口道:“劳烦帮我个忙,你替我传讯给张家的张清河,就说我目前情况还好,准备一路沿江而下,而后在东南郡登陆。”
听到张清河这个名字,江三娘笑意更稳了:“少侠放心,我们一定帮您把消息带到。少侠可是要去寻那位戒色神僧吗?那少侠不妨多注意下沿途的花船。”
“花船?”
鱼吞舟琢磨著,这个花船和他猜想中的那种花船,一样吗?
江三娘忍俊不禁道:“方才那位本想上船,但最后嫌弃我们没那营生,最后摇头独自去了下游。”
鱼吞舟愕然,这法號是起对了还是起错了?
真戒色吗?
“多谢。”
鱼吞舟没有停留,足尖一点船板,身形掠出,如同一尾顺流而走的青鱼,一头扎进了滔滔江水之中。
藉由水势一路而下,速度比之缓慢的客船快上不少。
一入水面,便有来自四方的水运玄气丝丝缕缕向他匯聚而来,虽然远远不及罗浮洞天的充沛精纯,却胜在源源不绝,滋养著筋骨血肉,让他逃亡至今没有半点疲色,始终保持著巔峰状態。
到了炼形,筑基已成,水运玄气仅有滋润內气、温养体魄之能。
不过他的仙基始青一炁,对玄气倒是来者不拒,似乎还有孕育变化的可能,这倒是让鱼吞舟愈发篤定之前的猜测。
没有天启,是因为还没孕育成型!
此刻。
鱼吞舟放眼望去,奔涌了数千年的来龙江,江底並非只有浑浊泥沙,而是沟壑纵横,峰峦叠起,仿佛与陆上的山河別无二致。
数千年的江水冲刷,在江底刻出了数丈乃至十数丈深的沟壑,深处黑沉沉不见底,仿佛连通著九幽之下。
其中,还能看到半截埋在地下的楼船、界碑。
来龙江下可不是风平浪静,水下暗流纵横交错,哪怕是炼形武者不小心被捲入其中,也是九死一生。
只是这些暗流在鱼吞舟的感应中,就如明牌一样。
这些时日,他借著暗流逃遁,速度比最初还快上不少,佛珠的警告频率越来越低。
只是来龙江底的大妖也不在少数。
这些时日,不知是周身水运玄气匯聚的缘故,还是体內鯤鹏神意,鱼吞舟时常能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窥视目光,也让他的行进愈发小心谨慎。
此时,鱼吞舟在水下舒展身形,拳意繚绕身周,江水被拳意格挡而开。
这十数日的水下奔波,让他对於拳法有了些新的理解。
他起初只是借著江水遁走,借著水势藏身,却在后来渐渐將这来龙江化作自身拳场。
譬如那看似杂乱无章的暗流,在他眼中,逐渐化作了精妙的缠丝劲,更是一等一的无形气劲。
而江水之势,亦是拳势。
散则遍布江川,无跡可寻;聚则成浪成潮,奔涌向前,滔滔不绝,暗合太极中“收放隨心、聚散由意”的根本之意。
此时此刻,鱼吞舟心有所感,身形一沉,竟是不借半分內气托举,就这么稳如礁石般屹立在奔涌的江水之中!
一身拳意尽数舒展,画出一个完全无缺的圆,周遭数丈內的暗流,被拳意牵引,瞬间放缓了流速,绕著他的身周,缓缓转出了一个无形的螺旋。
他左掌向前一送,暗流顺著掌势向前奔涌,右掌一收,奔涌水流又瞬间倒卷而回,如百川归海,尽数纳入太极圆中。
这一放一收,一虚一实,牵引水势的缠转,宛如天生地长,浑然天成,再无半分刻意雕琢的痕跡。
心念一起,一缕黑白之气如游龙般绕身而转,【太极场域】也隨之自然显露。
不同於以往,这一次的施展,远比以往更为顺遂如意。
似乎他不再是藉助仙基而施展这门神通,而是真正勘破了神通的底层法理!
他缓缓沉入江底,动作愈发行云流水,看似轻描淡写的抬手落下,却蕴含著千钧力道,如那水底暗流。
江底方圆十数米的泥沙被其拳势所引,隨著他的掌法开合翻涌不休,却又被太极场域牢牢锁在范围之內,不曾有半分外泄。
待到他拳意收束,翻涌的泥沙便缓缓落定,分毫不差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此刻在他脚下,一幅浑圆太极图赫然展开!
鱼吞舟抬眼望去,天地还是这座天地,却又好像有些变化,冥冥中似有某种不定的气机流转,无处不在,似乎触手可及,却又始终隔了一重天。
黑白道德之气忽然演化一幅微型太极图,阴鱼抱阳,阳鱼衔阴,纹路清晰,流转不息,与他周身的拳意、身周的水势,彻底融为了一体。
整座来龙江都仿佛在此刻微微顿了一下。
无数水运玄气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如百鸟朝凤般涌入图中。
这一刻。
鱼吞舟站在江底,自身便是太极。
周遭的水流、泥沙、暗流,尽数纳入了这方太极圆中,他的拳意到哪里,场域便延伸到哪里,而无半分边界桎梏。
渐渐的,他在河底沉静了下来,身周一侧水波不兴,一侧暗流纵横,一动一静,仿佛恰好合了太极“分阴阳、定虚实”之理。
过来许久。
江底重归平静,只有暗流依旧无声奔涌。
鱼吞舟终於睁眼,缓缓收势,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宛如一条白龙蜿蜒而去。
黑白道德之气所化的太极图,缓缓敛入他的丹田之中。
此前经张正词指点,他意识到炼形小成境界尚无法接触、容纳法理,神通催发完全依赖仙基,故而难以尽展。
而今日他於江下有感,一身拳意更上一层楼,更化黑白道德之气为自身於天地法理间的桥樑,借其玄妙,得以接触法理,真正掌握【太极场域】。
此刻他心意一动,黑白二色环绕脚下,铺就一幅浑圆太极图,涵盖一丈之地。
他以周围暗流为例,尝试过后,发现卸力的幅度,从此前的四成一跃到九成一他心中一震。
这才是真正的【太极场域】?
这才是真正的神通?!
而今他虽然止步炼形小成,可只要【太极场域】不破,便是神通境恐怕也奈他不何!
想到此,鱼吞舟精神大振,眉宇飞扬。
道门说上善若水,水近於道,绝非说说而已,再给他一些时间,他有信心以今日之感悟,再开悟出一式拳法。
鱼吞舟由衷感慨,自己果然是书上的武道奇才,数百里江水奔波逃亡,反助自己得以窥得神通之妙,更是对“水势”有了全新理解。
至此,他抬眼看向十数丈之外,传音道:“看了这么久,何不现身一见?”
话音落定。
一处暗礁后,两道身影小心翼翼游了出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个青面壮汉,脸颊两侧还有几片青黑色鱼鳞,一双竖瞳中是藏不住的敬畏。
另一个,则是还没化形完整的虾兵,披著一身玄铁色甲壳,手里攥著根钢叉,此刻垂著眼,战战兢兢,似乎鱼吞舟给了他极大的压力。
那青面壮汉率先开口,声音顺著水流传来,瓮声瓮气却又恭敬万分:“小的青鳞,是来龙水府的巡江校尉,这位是麾下兵卒。方才见鱼少侠在此演武,拳意近乎合於水道本源,劲力通於江川至理,故而不敢贸然上前打扰。”
鱼少侠?
鱼吞舟目光一凝,这江底的妖怪,竟然认得自己?
“小的受府君大人之令,特来邀请鱼少侠前往水府参与今晚的正宴,还请鱼少侠赏脸一顾。”
鱼吞舟若有所思道:“你家府君,是来龙江三位妖王的哪一位?”
八千里来龙江,水妖无数,但可称得上妖王的,仅有三位,皆是外景层次,站在这条江道的最顶端。
“我家府君道號一个蛰”字,常年庇护来龙两岸,曾有以一己之身拦住洪水的功德之举,故而沿岸百姓和过路的江湖豪杰,皆尊其一声蛰龙君。”
鱼吞舟点头道:“原来是蛰龙妖王。不知今日晚宴,除了我,蛰龙君还邀请了谁?”
这位是称霸来龙江中游的妖王,外景初期,蛟龙之身,据说凭藉来龙水势之力,曾与某位地榜高人斗得不分上下。
这位邀请自己作甚?
单以实力而论,这位镇压安如玉肯定绰绰有余了,外景和神通间的差距宛如云泥。
这一点从安如玉炼形圆满,凭藉完整外景神通,就能压著神通中期打,就可见一斑。
只是水中妖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需得提防。
青鳞连忙道:“我家府君此次还邀请了恰好路过的戒色神僧,除此之外还有临江的几家门庭的代表,都是江湖豪杰。”
“戒色神僧也在?”鱼吞舟顿时来了兴致,他原本还想沿河而下,寻觅这位联手。
鱼吞舟心念一转:“你家府君是从何处得知我的身份的?”
青鳞愣了下,摇头道:“这事小的就不知情了。”
鱼吞舟若有所思。
莫非是张家提前给沿岸势力通了消息?
不过既然戒色神僧也在,確实值得走上一遭。
身处外景水府,那妖女哪怕追上了,也不敢如何!
自己还能顺带饱餐一顿,看看那蛟龙水府又是何等模样。
他对著青鳞微微頷首:“既然是蛰龙府君盛情相邀,那在下便叨扰一趟。有劳两位带路。”
来龙水府,正殿。
千年阴沉木打造的樑柱泛著温润的水光,殿顶嵌著数十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此地之主,蛰龙府君一身青袍,头戴冠冕,端坐主位,一双竖瞳里满是冷漠——
,望著殿外的江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旁顶著厚重龟甲的老妖不解道:“府君,您为何要邀请那小子参加宴会?”
“那小子身上一股子天鹏味道,像是浸入骨了,八成是天鹏道场的武者,就算不打杀也该儘早驱逐。”
“更別说今日晚宴还有东海龙宫的贵人登门,两方见面,怕是会生起不小风波啊。”
“天鹏道场?”蛰龙府君冷哼一声,“谁告诉你此子的后台是天鹏道场?”
见自家龟丞相不解,蛰龙府君却是丝毫没有解释的意图,面色阴翳,目光再次望向江面,眼底藏著挥之不去的敬畏与忌惮。
数月前,有一位“故人”驾一叶轻舟横渡来龙江,最后驾舟直上青云,气机之盛,莫说是它,哪怕是上游的那位都遥遥有感,如芒在背。
当年堂堂太元宗的太上长老,外景巔峰,地榜前十的高人啊,杀他一条外景初期的蛟龙不会比自己此刻杀死那少年难多少,可结果呢?
就这么被人在上游一刀给剁了,连个声都没能吭下,怕不怕?
当然是怕死了!
所以哪怕方才某人一身拳意通达,身上那股不知源头的神意,更是隱隱有撼动来龙水意,统合江湖之兆,自己还不是屁都不敢放一个,甚至派人去请?
龟丞相虽然不解原因,但能看出自家主子的態度,明显十分纠结,恨不得將那少年当场剁成八块,却又畏惧那位背后之人。
故而它小心翼翼地建议道:“府君,既然这少侠背后另有高人,您又惹不起,那不如咱出手帮他一把?结个善缘?”
蛰龙府君没好气道:“那闻香教咱们就能惹得起了?”
他身为中游之主,若还不知鱼吞舟为何沿河而逃,那不如直接溺死算了。
鱼吞舟背后的不好惹,闻香教就好惹了?
三百年前,他还是条小蛟时,曾听闻某位长辈讲过,闻香教是永远不可能灭亡的,因为他们背后真有神灵在!
龟丞相訥訥不敢言。
蛰龙府君冷哼一声:“你方才说风波?”
“那正是本王想要的,东海那边近年来越来越过分了,暗中掌控了来龙江的下游还不满足,居然试图染指本王的地盘。”
“原本只想借借少林的风,既然此子也到了,那就正好藉此子之手,警告翻东海来人。”
龟丞相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拍起了马屁:“府君此招高啊,万一东海来的人不识轻重伤了那少年,您顺势出手,既可卖足少年人情,也可合理出手镇压东海来人。”
“哪怕东海后续怪罪下来,您可再顺势点出少年身后背景,又可让东海捏著鼻子领您的情!”
“高!一石三鸟!我对府君您的敬仰犹如来龙江水滔滔不绝——————”
蛰龙君瞥了这老龟一眼,也不知道这两年都看了些什么东西,拍起马屁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赶紧去安排吧,別出什么差错。”
“府君您放心,那少年身上的气息,哪里需要我们安排,只要和东海来人对上,后者自会找他麻烦。”
听到此,蛰龙君也有些疑惑。
这鱼吞舟身上气息的源头,究竟是什么,居然让他蛟龙之尊,外景之身,都感觉到了一丝源自血脉深处的畏惧。
难不成此人不是人族,而是哪位妖圣的后裔,血脉觉醒,潜入了中原之地?
他忽然神色凝重起来,猛地站起身,徘徊不定,越想越是不对劲。
此子若是妖族,那位墨巨侠不可能看不出,但他若是妖圣血裔可就说不好了。
今夜,先看看东海那边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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