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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寧抬手,看似隨意地指了指右耳。
    顾屿顺著她的动作看过去,才发现耳廓深处藏著一枚接近肤色的微型耳机。
    以陈寧的专业素养,如果不想让他知道,绝不会做出这种引人注目的动作。
    他这才明白,刚才那些整齐得过分的笔记,还有那句“未必”,多半都不是陈寧临时得出的判断。
    耳机另一头,有人在听。
    而且绝不止一个人。
    顾屿忽然想起看过的小说。
    主角隨口说句话,国家级智囊团连夜开会,几十位专家隔著频道分析每个字,生怕漏掉重要信息。
    这种桥段,他以前看著只觉得作者敢写。
    没想到今天轮到自己了。
    顾屿没有拆穿,拿起矿泉水站起身:
    “课程有记录价值,还是耳朵里的內容有记录价值?”
    “都有。”
    陈寧收好笔记本:“出去说。”
    两人隨著下课的人群离开三零七。
    楼道里很吵,几个学生还在爭论托卡马克到底要不要继续烧钱,另一群人已经开始討论晚饭去哪个食堂。
    走出教学楼后,声音慢慢散开。
    九月的校园已经有了凉意,林荫道两侧停著自行车,午后的阳光从树叶间落下来,路上不时有学生抱著书经过。
    顾屿刚想开口,陈寧脚下不著痕跡地错开半步,目光扫过四周,带著顾屿走上了草坪旁一条相对僻静、视野开阔且无人靠近的鹅卵石小径。
    確认周围十米內没有有效窃听可能后,她才微微点头。
    顾屿把空水瓶投进垃圾桶:“你刚才说未必,总得有个理由吧?”
    陈寧沉默了两秒。
    顾屿注意到她右耳轻轻动了一下。
    显然,场外援助正在组织答案。
    “可控核聚变长期被称为永远的五十年,主要问题不是理论不可行,而是关键工程环节无法同时达到要求。”
    陈寧语速平稳:“强磁场、材料寿命、等离子体控制、氚增殖、能量转换,任何一项不足,装置都无法长期运行。”
    “这些年,部分条件正在变化。”
    顾屿问:“哪一项变化最大?”
    “磁场。”
    陈寧回答得很快:“传统超导磁体限制很多。磁场强度不够,装置体积就必须扩大,建造成本和维护难度会同步提高。”
    “如果高温超导材料能在工程上稳定应用,磁体尺寸可以缩小,磁场强度可以提高,等离子体约束条件也会改善。”
    顾屿侧过脸:“听起来不像公开论文里的进度。”
    “公开论文已经有相关研究。”
    “我问的是工程进度。”
    陈寧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她说道:
    “部分高温超导带材在强场环境下的性能,已经超过原先预期。批量一致性、接头损耗和辐照寿命仍需验证。”
    这个回答很谨慎,却已经足够。
    顾屿点了点头。
    如果只是实验室样品,对方不会特意区分批量一致性与接头损耗。
    既然开始討论这些问题,就说明相关研究已经越过材料验证阶段,正在接近工程应用。
    他没有继续追问具体单位、参数和装置名称。
    有些信息,陈寧能说到这里,已经是在给他递答案。
    再往下问,耳机那头的人恐怕就要重新评估谈话边界了。
    顾屿换了个方向:“现在全球做聚变的,大致分成三类。国家项目,商业公司,还有跨国合作。”
    陈寧说道:“分类基本准確。”
    “美国的商业聚变公司最多。”
    顾屿沿著林荫道往前走:
    “路线也很热闹。磁约束、惯性约束、磁化靶、仿星器,几乎每家公司都能拿出一套新方案。”
    “新闻稿写得都不错。十年实现商业发电,十五年接入电网,二十年改造全球能源体系。”
    他笑了一声:“华尔街最喜欢这种项目。故事够大,验证周期够长,投资人短期內还不容易证明你在胡说。比如去年美国洛克希德·马丁公司的『臭鼬工厂』,高调宣布五年內造出卡车大小的紧凑型聚变堆,结果到现在除了漂亮的ppt,连个像样的稳定数据都没拿出来。”
    “很多硅谷初创公司也是一样,融到钱的时候,发布会比实验进度热闹。下一轮融资不顺,团队就开始调整,技术路线也跟著估值走。”
    陈寧右耳又动了动:“欧洲呢?”
    “欧洲的问题正好相反。”
    顾屿没有停顿:
    “科学基础强,工业积累也足,但参与方太多。你看建在法国南部的iter(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项目就知道了。”
    “预算怎么分,设备谁生產,延期谁负责,每件事都要协调。为了照顾各国的『参与感』,连一个真空室的部件都要拆给好几个国家的工厂分別製造,最后运到现场一旦发现公差对不上,又要扯皮半年。一个部件涨价,多个成员要重新谈;一个国家缩减预算,整个进度都受影响。科研计划最怕经费断断续续,他们偏偏很擅长开会。”
    陈寧纠正道:“大型跨国工程必须协调。”
    “所以我没说他们不该开会。”
    顾屿看了她一眼:“我的意思是,等他们把会议纪要统一完,实验窗口可能已经错过了。”
    陈寧没有反驳。
    顾屿知道,耳机对面的提问已经开始有方向了。
    对方先放出高温超导材料的有限信息,又把话题推向全球路线,显然不只是陪一个大学生討论课堂內容。
    他们在判断他知道多少,也在判断他关心聚变的真实目的。
    顾屿同样在判断,对方愿意开放多少信息。
    双方看不见彼此,却都在调整问题的边界。
    “那国內呢?”陈寧问。
    顾屿抬头看了眼前方。几名学生骑车经过,其中一辆车铃坏了,车主只能一路喊著借过,场面有些忙乱。
    他等人过去才开口:“国內走的是双轨。”
    “磁约束长期投入,合肥的east(全超导托卡马克)这种装置一代接一代做,每年都在刷新约束时间;惯性约束里的『神光』系列也没有停,雷射、靶丸、材料和诊断系统都在积累。”
    “这类项目最难得的,不是某一年出了多亮眼的结果,而是几十年没有真正断粮。”
    陈寧问:“持续投入就一定能成功?”
    “不一定。”
    顾屿回答得很乾脆:“科研没有这种保证。可不持续投入,就一定走不到商业化。”
    “聚变不是网际网路產品。找十个人租间办公室,三个月做个版本,再根据用户反馈叠代,这条路行不通。”
    “它要材料企业、超导產业、精密製造、重型装备、电网系统、核工业体系一起推进。咱们国家连给iter代工核心超导线圈的重工企业都不缺,加上世界第一的特高压输电网络,这其实是一张完整的工业底座。实验装置成功以后,还要建示范堆、验证堆,再考虑商业电站。”
    陈寧说道:“你认为中国会最先落地?”
    “对。”
    顾屿没有绕弯:“全世界有能力长期承担这种项目的国家不多。既要有完整工业体系,又要有大规模基建能力,还得接受二十年甚至更久没有財务回报。”
    “美国技术强,但资本要求回报。欧洲基础强,但协调成本太高。中国既能集中资源,也有完整的重工业底座。”
    “真到了工程化阶段,需要连续建设几十套装置,需要电网、材料厂、设备厂同步扩產,最后拼的就不是论文数量了。”
    他顿了顿:“只要技术路线没有走错,中国最有机会先把电送进商业电网。”
    陈寧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两人已经走到林荫道尽头。前面是大片草坪,阳光很亮,几个社团正在摆桌招新。
    片刻后,陈寧问道:“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迴响科技目前的核心业务集中在网际网路平台、人工智慧、地图、游戏和支付。星火科技做消费电子,星舟做新能源汽车。”
    她看著顾屿:“这些业务都强调落地速度。可控核聚变投入巨大,验证周期很长,几十年內都可能没有回报。”
    “一个做网际网路和应用起家的科技企业,为什么会关心这种项目?”
    问题终於来了。
    顾屿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了一眼刺眼的阳光,又看向不远处亮著灯的教学楼。
    “缺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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