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说完,陈寧迈出去的右脚停了半拍。
她耳廓里的微型耳机没有传出任何声音。刚才还在连续递问题的监听频道,突然安静下来。
这个答案太短,也太直接。
陈寧看著他:“迴响科技现在已经缺电了?”
“现在还没有。”
顾屿沿著草坪外侧继续往前走:“迴响全资收购了雅安的水电站群,又拉了特高压专线。九章算力中心和九天实验室目前都能稳定运行,余量还算够用。”
“既然够用,你为什么说缺电?”
“因为帐不能只算到今年。”
顾屿抬手挡了下阳光,目光落在远处的教学楼上。
“雅安现在承担的不只是九天实验室。九章量化、地图训练、自动驾驶数据处理、海外內容推荐,还有各条业务线的灾备中心,全都在往那里塞任务。”
“这些东西放在外界眼里,只是一排机柜。放在財务报表里,却是全年二十四小时不停的用电大户。”
陈寧问:“具体消耗有多大?”
“现阶段还能控制。”顾屿说道,“真正麻烦的是天问。”
“它现在还是千亿级参数,训练周期、显卡数量和散热规模都有上限。等参数向万亿级跨越,耗电不会只增加十倍。”
“模型训练不是往机器里多插几张显卡。参数越大,通信、存储、容错、数据调度都会增加额外消耗。”
“训练一次烧掉的电,只是开始。模型投入使用以后,每天数以亿计的调用,才是长期支出。”
陈寧右耳轻轻动了一下。
她问道:“天问需要多少算力?”
“这个问题没有固定答案。”
顾屿笑了笑:“做技术的人有个坏毛病。只要机器还有余量,就会觉得模型还能再大一点,数据还能再多一点,训练还能再跑一轮。”
“你给他们一千张卡,他们嫌少。给一万张,半年后还是嫌少。”
陈寧说道:“可以限制项目规模。”
顾屿转头看她:“为了省电,限制人工智慧发展?”
“我只是提出一种管理方式。”
“那就等於在竞赛里主动减速。”
顾屿收起笑意:“人工智慧的尽头是算力,算力的尽头就是能源。这条链条少一环都不行。”
“算法能提高效率,晶片能降低单位功耗,但只要產业继续扩张,总用电量就一定会上升。效率提升省下来的电,最后只会被更多需求吃掉。”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星舟汽车也一样。”
“车卖得越多,超充网络铺得越广,电网承受的瞬时负荷就越高。现在是几万辆车,未来可能是几百万辆、几千万辆。”
“夜里集中充电还能调度。节假日高速服务区同时排队补能,电从哪里来?”
陈寧显然得到了耳机另一端的新问题。
她说道:“国家可以增加风电、光伏、水电和储能项目,也可以提高传统核电指標。能源结构並非不能扩充。”
“可以扩充,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顾屿回答得很快:“风电和光伏先看天气,水电要看丰枯期。它们適合进入综合电网,却不能单独承担大型算力中心的稳定基荷。”
“伺服器不会因为今天没风就放假,模型训练也不能看到乌云来了再开机。”
“储能呢?”陈寧追问。
“储能能调峰,不能凭空发电。”
顾屿说道:“把白天多出来的电存到晚上,需要电池、场地、设备和转换损耗。规模小的时候好用,规模大到城市级別,成本就得重新算。”
“传统核电可以稳定供电。”
“我不否认裂变核电的价值。”
顾屿看向陈寧:“但它有选址、安全边界、建设周期、燃料处理和公眾接受度的问题。每新建一座电站,都要经过漫长论证。”
“未来的算力中心不会排队等十年。哪里有数据,哪里有市场,哪里有合適的气候和网络条件,机房就可能在哪里扩张。”
“靠传统核电追著算力中心补缺口,速度根本对不上。”
陈寧沉默片刻:“你认为需求会增长到现有能源体系无法承受?”
“不是认为,是必然。”
顾屿走到林荫道边的长椅旁,却没有坐下。
“现在大家谈人工智慧,想到的还是识別人脸、推荐新闻、听懂语音。再过几年,模型会开始写代码、设计药物、调度工厂、辅助科研。”
“等通用人工智慧真正进入產业,算力就不再是网际网路公司的內部成本,而会成为所有行业的基础资源。”
“金融要算,製造要算,交通要算,医疗和材料研究也要算。谁的算力多,谁的模型强,谁就能更快得到结果。”
陈寧问:“你说的是企业竞爭?”
“开始是企业,最后一定是国家。”
顾屿语气平稳:“未来中美之间会出现一场算力军备竞赛。比晶片,比算法,比数据,也比谁能让更多机器持续运转。”
“到那个阶段,顶级晶片不是买回来就结束了。你得给它供电,给它散热,给它配套网络,还得让整套系统全年不停机。”
“电力不足,再先进的晶片也只能躺在仓库里。”
陈寧的表情终於有了变化。
她问:“会严重到什么程度?”
顾屿伸出一根手指。
“摩尔定律正在失效,晶片製程越往下走,漏电功耗就越逼近物理极限。未来单张顶级算力卡的功耗会飆升到七百瓦甚至上千瓦。”
顾屿目光沉静,拋出了一个让耳机那头的国家级专家都无可反驳的预判:“未来一座装有十万张顶级gpu的液冷超级算力中心,其单日用电量很可能超过一座百万人口的地级市。”
陈寧没有立刻接话。
耳机另一边仍旧安静。顾屿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记录,也不在意他们此刻如何判断这个数字。
陈寧过了几秒才问:“十万张,只是一座?”
“只是一座。”
“而且不包括配套產业。”顾屿说道,“晶片製造、伺服器生產、数据存储、冷却系统、通信网络,全都要电。”
“如果各国都建设这种中心,全球电网现有余量很快会被耗尽。到时候爭夺的就不只是晶片订单,还有电站、输电线路和稳定能源。”
陈寧说道:“这仍然是很远的事。”
“能源项目本来就要提前做。”
顾屿反问:“等缺口真正出现,再决定建电站,来得及吗?”
他转身看向刚才走出的物理系教学楼。
“所以风光水储要做,裂变核电也要继续建,但这些都只是现有框架里的增量。”
“真正能支撑下一轮工业革命的,只能是可控核聚变。”
“燃料来源充足,没有传统裂变堆的链式失控问题,碳排放也低。只要工程化能够突破,它就能稳定提供大规模基荷电力。”
陈寧提醒道:“聚变距离商业化还有很多问题。”
“我知道。”
顾屿点头:“材料寿命、等离子体控制、氚增殖、超导磁体、能量转换,缺一个都建不成电站。”
“可正因为难,才需要提早布局。真等所有技术路线都验证完,產业链和人才早被別人占完了。”
陈寧盯著他:“你想让迴响参与聚变?”
顾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向远处的校园主路。下课的人流正在增多,自行车铃声接连响起。
“別人怎么想不重要。”
顾屿目光平静:“提早押注,才是我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