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以失火起诉,就要查处一批负有领导责任和涉嫌瀆职的官员。
哪个更省事,哪个更稳妥,一目了然。
与会者心领神会,一口一个“放火”,没有人再提失火。
有几个想说话的,看了看王长恭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调查组的会议室里,气氛越来越不对了。
叶子菁在会上坚持自己的观点,认为火灾是意外引发的,不是人为放火。
她把现场勘查的证据一条一条地摆出来,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王长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打断了叶子菁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叶检察长,你的意见我已经听到了。但我们要考虑大局,不要因为一些细枝末节,影响了整个案件的定性。”
叶子菁看著王长恭,目光不卑不亢:“王副省长,一百五十六条人命,不是细枝末节。”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空气像是凝固了。
赵瑞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看著王长恭和叶子菁的对峙。
他眼神锐利地看著王长恭没有说话,但他的態度已经很明確了。
调查组成立之初,他就说过:调查组要独立开展工作,不受任何方面干扰。
现在,王长恭在干扰调查,而他,选择站在叶子菁这边。
王长恭感受到赵瑞的目光,心里一紧。
他跟赵瑞是同一个级別的领导,在省里的排位不相上下。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手里不乾净。
那些年收的钱,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隨时可能爆炸。
赵瑞越是支持叶子菁查下去,他就越是心慌。
他不能让叶子菁再查下去了。
赵石在赵瑞家住了一周,把长山市大火的事看得七七八八。
他每天看报纸,看电视新闻,从各种渠道了解调查的进展。
王长恭在电视上义正词严地表示要严查火灾原因,赵石看著那张脸,总觉得不太对劲。
这个人说话的时候,直视镜头,话语坚定,眼神內却是无神。
在官场混了一辈子,赵石太了解这种人了,嘴上说得越漂亮,心里越虚。
赵瑞每天晚上回来,都会跟赵石聊几句工作上的事。
赵石不问,赵瑞就自己说。
他信任父亲,知道父亲的判断比他老练。
这天晚上,赵瑞跟赵石说了叶子菁在调查组的遭遇,说了王长恭对调查的干扰,说了那些证据链上被人为切断的线索。
赵石听完,沉默了很久。
“赵瑞,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赵瑞说:“爸,我支持叶子菁查到底。一百五十六条人命,不能不明不白。”
赵石点了点头:“那就查。但是有一条,你要想清楚,你查的不是一般人。王长恭是常务副省长,在省里经营了这么多年,关係盘根错节。你一动他,就是跟整个利益集团为敌。”
赵瑞说:“爸,我想清楚了。”
赵石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担忧。
“好,那就去查。出了事,我给你兜著。”
赵瑞愣了一下。
父亲退休了,早就不过问政事了。
但他说出这句话,赵瑞知道,是认真的。
只要他站得住理,父亲就是他最后的靠山。
省委常委会上,赵瑞和王长恭正面交锋了。
议题是火灾调查的进展。
林长河主持,郭维民、王长恭、赵瑞等省委常委参加。
叶子菁列席了会议,匯报了调查组的最新发现。
叶子菁讲得很细,把现场勘查的证据一条一条地摆出来,逻辑严密,数据翔实。
她指出,大富豪娱乐城的消防通道被堵死是导致重大伤亡的直接原因之一,而这批违规建筑是经市城管委原主任周秀丽审批的。
周秀丽是王长恭的老部下,两人关係非同一般。
她还提到,消防验收走过场是因为消防支队支队长涉嫌违规操作,而这名支队长是王长恭的小舅子。
王长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等叶子菁说完,他就打断了她:“叶检察长,你的匯报我听了,有些观点我不能认同。火灾的定性,要由专家组来定,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的。你把矛头指向个別人,是不是太早了?”
赵瑞接过了话头,语气不重但很坚定:“王省长,叶检察长不是在指向个別人,她是在摆事实、讲证据。调查组的工作,就是要实事求是。如果因为这些事实涉及到某些人就不去查,那我们还要调查组干什么?”
王长恭看著赵瑞,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悦:“赵副书记,我不是说不查,我是说要慎重。长山市是省会,稳定是大局。我们不能因为调查工作影响了长山市的稳定。”
赵瑞说:“一百五十六条人命,难道不是大局?”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空气像是凝固了,所有人都看著王长恭和赵瑞。
郭维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其他常委也都不吭声,谁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表態。
林长河敲了敲桌子,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叶检察长的匯报,我听了。调查组的意见,我也听了。我的意见是,调查要继续深入,不能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停止。这件事,由赵瑞同志牵头,儘快拿出一个全面的调查报告。”
王长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晚上,赵瑞回到住处,赵石正坐在客厅里看新闻。
电视里放著长山市大火的后续报导,画面上是死难者家属哭泣的面孔。
赵石关掉电视,看著赵瑞。
“今天在常委会上,跟王长恭对上了?”
赵瑞愣了一下:“爸,您怎么知道的?”
赵石哼了一声:“你是我儿子,我还不知道你?说吧,怎么回事。”
赵瑞把常委会上的情况说了一遍。赵石听完,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赵瑞,你比你老子强。我当年在红星当厂长的时候,跟上面的人顶牛,你奶奶说我,你不要命了。现在你跟你爸一样,也是个不要命的。”
赵瑞也笑了:“爸,我这不是隨您吗?”
赵石摆摆手:“行了,別拍马屁了。我跟你说,王长恭这个人,不乾净。你要查,就查到底。不要半途而废。”
赵瑞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清楚,这条路不会好走。
王长恭的日子也不好过。
叶子菁的调查像一把刀,一步步逼近他的软肋。
那天晚上,他让妻子把保险柜里的现金和护照清点了一遍,三千四百八十万,一分不少。
他看著那一面钱墙,手心出汗。
他给赵瑞打了一个电话,语气比往常客气了许多:“赵副书记,关於火灾调查的事,我想跟你沟通一下。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赵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王副省长,有什么话,你直说。”
王长恭笑了笑:“赵副书记,咱们都是省委常委,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谈?这样吧,明天中午,我请你吃个饭。”
赵瑞说:“王省长,吃饭就不必了。调查的事,有组织程序,咱们按程序走。”
王长恭掛了电话,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赵瑞的態度已经很明確了。
不会收买,不会妥协,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王长恭知道自己没得谈了,他现在要做的,是儘快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处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