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菁站起来，摘下口罩，看著赵瑞，表情凝重：“赵副书记，初步判断，火源在娱乐城一楼大厅，是从舞台方向烧起来的。现在还不能確定是意外还是人为，但有几个疑点。消防通道被堵死了，喷淋系统没有启动，防火门也不合格。这些不是一天两天的问题。”
赵瑞蹲下来，看了看她手指的地方：“你是说，这里面有瀆职的问题？”
叶子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赵瑞站起来，看著她：“叶检察长，这个案子，省里很重视。有什么困难，你直接跟我说。我只有一个说法，那就是调查到底！”
叶子菁看了看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她级別不够，没有赵瑞打过交道，但是从自己老上级那边知道他是个干实事的人，不是那种光说漂亮话的领导。
“是！赵副书记，我一定调查到底！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更有底了。”
事故的善后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著。
省政府拨了专项资金，用於死难者的抚恤和伤者的救治。
长山市成立了五十多个工作小组，一对一地安抚死难者家属的情绪。
医院里住满了伤者，有的还在抢救，有的已经脱离了危险，但烧伤留下的疤痕，可能会伴隨他们一生。
赵瑞在长山待了三天，跑医院、跑殯仪馆、跑安置点。
他见了很多死难者家属，听他们哭，听他们骂，听他们倾诉。
他没有迴避，没有推諉，该听的听，该说的说。
有些家属情绪激动，指著他的鼻子骂，他也没有发火。
秘书小王跟在后面，好几次想上前拦，都被赵瑞制止了。
“让他们说。”赵瑞对小王说，“人家死了亲人，有气是正常的。”
小王不再拦了，站在旁边，看著赵瑞被死难者家属围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四天，赵瑞回到省城。
他刚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电话就响了。
是省委办公厅打来的，让他马上到林长河办公室。
赵瑞赶到的时候，林长河正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见他进来，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下。
“赵瑞同志，长山那边的情况，你了解得怎么样了？”
赵瑞把这几天的见闻和调查组的初步发现，一五一十地匯报了一遍。
他说的都是实情，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迴避问题。
林长河听完，沉默了很久，这次特別重大事故，如果处理不好，引发重大的舆情。
他这届干完就別想退的时候更进一步了。
“赵瑞同志，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查？”
赵瑞想了想，说了一句：“陈书记，这个案子，不管查到谁，都要一查到底。一百五十六条人命，我们给不了任何交代。而且不仅仅是我们省委看著，上面也看著！”
林长河看著他，目光里有欣赏，也有忧虑。
“好，那你就放手去查。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我说。”
调查组的进展並不顺利。
技术组在现场发现了一些痕跡，指向火灾可能是意外，但也有一些疑点，让人不得不怀疑背后有隱情。
责任追究组在调阅档案时，发现娱乐城的消防验收有问题，审批程序也不规范。
几个关键部门的工作人员支支吾吾，不肯配合。
叶子菁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带著检察干警奔波於现场、档案馆、医院之间。
她瘦了，眼圈黑了，但精神还好。
赵瑞再次前往长山市召开会议室的时候注意到，有几次在调查组会议上，叶子菁提出的一些问题，都被人巧妙地绕开了。
不是正面回答，也不是拒绝回答，就是绕来绕去，最后不了了之。
赵瑞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在会后把叶子菁留了下来。
“叶检察长，你在会上提的那些问题，是不是有人在拦著？”
叶子菁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赵副书记，有些事情，我不方便在会上说。”
赵瑞说：“你现在就说。这间办公室里，没有第三个人。”
叶子菁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赵副书记，大富豪娱乐城的消防验收，是长山市消防支队做的。消防支队的支队长，是常务副省长王长恭同志的小舅子。”
赵瑞的手顿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看著叶子菁。
“还有呢？”
叶子菁说：“娱乐城的老板苏阿福，跟王副省长的关係不一般。据说王副省长捐助的那所希望小学，就是苏阿福出的钱。”
赵瑞沉默了很久。
常务副省长王长恭，是省委常委，也是省政府的二把手，在省里经营多年，关係盘根错节，现在跟自己一样是调查组的副组长。
如果这个案子牵扯到他，调查的难度就不是一般的大。
“叶检察长，你手里的证据，够不够？”赵瑞问了一句。
叶子菁没有犹豫：“不够。但如果给我时间，我能找到。”
赵瑞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叶子菁。
窗外是长山市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著叶子菁。
“叶检察长，你放手去查。需要什么，跟我说。”
叶子菁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郑重地点了点头。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王长恭耳朵里。
叶子菁在调查娱乐城消防验收问题时，把矛头指向了消防支队，而消防支队的支队长是他的小舅子。
如果叶子菁顺藤摸瓜往下查，搞不好就会牵扯到他。
王长恭没有坐等。
他分別给长山市的有关领导打了电话，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事故调查要抓紧结案，不能拖太久，免得影响长山市的稳定大局。
他还专门开了一个火灾定性打招呼会，把消防、安监、公安等部门的负责人叫到一起，定下了“放火”的调子。
如果以放火起诉，杀两个涉案的下岗工人，就能保下一批瀆职干部。
如果以失火起诉，就要查处一批负有领导责任和涉嫌瀆职的官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