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一號线已经开工了,工地上昼夜不停,盾构机在地下一点一点地往前拱。
这条线是赵瑞刚调任镇州的时候就规划的,从镇州火车站到高新区,全长二十六公里,贯穿城市南北。
他之前每隔半个月就要去工地看一次,戴著安全帽,沿著泥泞的施工便道走一遍。
嗯,现在是三个月看一次,不固定,但是还是会派自己秘书过来看完,回去跟自己回报情况。
“赵书记,您又来了。”
项目经理老周看见他,赶紧迎上来。
老周是红星建设的老员工,孙德厚专门从上海调派过来的,技术好,人也实在。
赵瑞站在基坑边上往下看,盾构机正在掘进,巨大的刀盘在地下深处转动,声音不大,但地面能感觉到微微的震动。
“进度怎么样?能按计划通车吗?”赵瑞问。
老周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没问题,赵书记。年底就能洞通,明年这个时候铺轨,后年通车。”
赵瑞点点头:“质量不能含糊。慢一点不怕,但要稳。”
老周拍著胸脯保证。
从工地出来,赵瑞又去了高新区。
那里正在建设一个电子信息產业园,是赵瑞从深圳引进的项目。
几栋厂房已经封顶,工人们正在外墙贴瓷砖。
招商局的同志陪著他,边走边介绍。
赵瑞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问几句。
他对项目的每个细节都问得很细,土地、资金、配套、用工,一样不落。
招商局的同志事先做了功课,对答如流,但也有几个问题没答上来,赵瑞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你回去把这些问题弄清楚,明天书面报给我。招商引资不是请客吃饭,人家企业把钱投到我们这里,是对我们的信任。我们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招商局的同志连连点头,额头冒汗。
……
时间回到那个周末,高育良和吴晓敏回了老家。
高育良的老家在吕州下辖的一个县城,离市区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老父亲高满仓今年七十八,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耳朵背了,说话得凑近了喊。
老头退休了,就想著落叶归根,跑回来老家建房子了,至於四九城之前的分配房,自然是还回去了。
为了这事情,高母不止一次对老头抱怨,要是再等等,將房子买下来,以后曾孙子也能做个皇城根的人!
在四九城待得久了,心绪已经是老四九那个味道了。
不过,高母前几年走了,也没人念叨了。
老爷子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还是不愿意跟儿子去市里。
“爸,我们回来了。”
高育良推开院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已经掛了果,红彤彤的,压弯了枝条。
高满仓正蹲在树下拔草,听见声音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人来。
“育良?你怎么回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高育良把带来的东西放到屋里,搬了把椅子坐到父亲旁边。
吴晓敏系上围裙,去厨房忙活了。
“爸,我上次听您说,您在红星厂的时候,有个姓赵的厂长对您不错?”
高育良儘量把声音放大,怕父亲听不清。
高满仓愣了一下:“你说哪个姓赵的?”
“就是那个后来做了大领导那个。您说他从钳工一路干到厂长,很能干的。”
高满仓放下手里的草,拍了拍手上的泥,眼睛忽然亮了:“你说赵石啊!对对对,赵石。我听说他做钳工的时候就是一把好手啊!我在红星的时候,他是厂长,人好,没架子。有一回我工伤住院,他还专门来看过我。后来总公司的大楼建好,搬去那边办公了,我就再也没见过。”
高育良心里一动:“爸,这个赵石,您跟他熟吗?”
高满仓想了想:“算不算熟呢……我之前是厂里的大师傅之一,为了生產工作经常见面。后面红星改制了,见得就少了。但他这个人,对人好,不摆架子。厂里谁有困难,他都管。我住院那次,他提著水果来的,还塞了五十块钱给我。”
高育良问:“那他家里还有什么人?您知道吗?”
高满仓摇摇头:“不太清楚。他老婆好像是四九城郊区的,之前接过她婆婆的班,在红星的后勤待过。他妈可是红星锻工里面的传奇,他妈姓王,叫什么来著……”
吴晓敏从厨房探出头来:“姓王?您记得名字吗?”
“王秀兰。”高满仓说。
高育良和吴晓敏对视了一眼。
王秀兰,这个名字他们没听说过,但“赵石”这个名字,他们记下了。
而且高育良从中央领导的履职名单里面看到过!但是两者是不是同一个人还是得再確认一下。
“爸,这个赵石,后来怎么样了?您知道吗?”
高满仓说:“听別人聊起来过,后来当了大官,在中央部委。又从冶金部调到……什么委员会的。我也搞不清楚。反正人家是干大事的,跟咱们这些老百姓不是一路人了。之前好像还在电视上看到他过。”
高育良没有再问。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高满仓不知道的是,他口中那个“当了大官”的赵石,他的儿子来中原当官多年了。
而赵瑞,就是他现在最需要攀上的那棵大树。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望著院子里的石榴树出神。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映在窗户上,像是著了火。
他想起梁书记那句话,“你要重视跟赵瑞的关係。”
梁书记不肯明说,是因为他不想担干係,但他的態度已经很明確了:赵瑞这棵大树,值得高育良去靠,甚至连他都想靠。
“晓敏。”高育良叫了一声。
吴晓敏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著手:“怎么了?”
高育良话到喉咙,却又有些犹豫,但是最终还是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