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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育良靠在书房的藤椅上,手里拿著一本《明史》,翻到嘉靖那一卷,目光却不在书上。
    檯灯的光晕拢著他,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轮廓有些模糊。
    吴晓敏端著一杯热茶推门进来,见他这副模样,把茶杯搁在书桌上,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书都拿倒了。”
    高育良低头一看,书果然拿倒了。
    他苦笑一声,把书合上放到桌边,端起茶杯捂了捂手。
    “怎么了,有心事,说出来我给你当倾诉的回收桶!”
    “晓敏,我今天去省里,找梁书记了。”
    吴晓敏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马上接话。
    梁书记是省委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老上级,当年高育良从政法系出来从政,就是梁书记一手提拔的。
    高育良嘆了口气:“我这不是几天了,还是没有动静,心里没底吗?虽然让你去找过赵省长的夫人,但是想著知己知彼!想打听打听赵省长这个人。你也知道,吕州开发区的事,省里好几个部门都在盯著,我跑了多少趟,发改委那边不冷不热的。可赵省长分管工业,只要他点了头,开发区的事就成了一大半。”
    吴晓敏问:“梁书记怎么说?”
    高育良摇摇头:“讳莫如深。只说了一句:『你要重视跟赵瑞的关係。』然后就什么都不肯说了,岔开话题聊別的。”
    吴晓敏沉默了一会儿:“梁书记这个人,一向谨慎。他不肯说,说明赵瑞的背景不简单,他不想得罪人,又不好明说。”
    高育良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梁书记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政治智慧。不该说的话,打死他都不会说。可他那句话,本身就是態度。”
    “什么態度?”
    “赵瑞这个人,值得我下功夫。”
    高育良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晓敏,你在省城,有没有听到过关於赵瑞的什么风声?”
    吴晓敏想了想:“省城那边,对他评价都不错。说他懂经济、有思路、敢碰硬。镇州这几年的变化,有目共睹。至於他的背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人说他父亲是大领导,但具体是谁,没人说得清。赵瑞这个人,从来不提家里的事,其他人就更无从得知了。”
    高育良若有所思:“这就是了。梁书记不肯说,说明他父亲的位置不低。如果只是普通的省部级,梁书记没必要这么讳莫如深。能让梁书记都不敢直说的,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吴晓敏已经明白了。
    “而且我已经查过了,那个级別还在岗位上发光发热的领导,姓赵的只有三个!范围已经很小了。”
    沉默了片刻,高育良忽然想起什么:“晓敏,你记不记得,我爸上个月来家里,说起过一件事?”
    吴晓敏想了想:“你爸说的?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大半辈子都在四九城的红星轧钢厂,现在的红星公司的前身里面工作。”
    高育良的目光微微发亮,“他说那时候厂里有个领导,特別能干,从普通工人,到自考大学文凭,一步一步成为厂里的一把手。那个领导,就姓赵,上个月我爸说他现在是中央的大领导。而赵瑞的儿化音……”
    吴晓敏愣了一下:“你是说……赵瑞的父亲?”
    高育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我爸今年七十好几了,老糊涂了,说话顛三倒四的。但这件事他提过好几次,说那个姓赵的领导对下面的工人不错,有一回他工伤住院,人家还去医院看过他。名字叫什么来著……”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父亲上次来的时候,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老黄历,他听得心不在焉,大部分都左耳进右耳出了。
    现在想起来,后悔得要命。
    “赵……赵什么来著?”高育良皱著眉,“晓敏,你帮我记著,下周末咱们回去看看爸,我再好好问问他。”
    吴晓敏点了点头。
    高育良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著初秋的凉意。
    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没开花,叶子在月光下泛著墨绿色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吴晓敏知道他在说什么。高育良在吕州干了这么多年,市委书记压著他,他想干的事干不成,不想干的事推不掉。
    吕州开发区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做成了,他就能跳出吕州,去省里或者其他市;如果做不成,他就只能在吕州熬到退休。
    现在,赵瑞就是他最需要的那把梯子。
    赵瑞的工作节奏,一如既往地快。
    副省长加上镇州市委书记,两块牌子压在一人肩上,每天的事情排得满满当当。
    秘书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办公室,把当天要处理的文件按轻重缓急分好,放在赵瑞桌上。
    赵瑞七点半到,先花四十分钟批文件,九点开始开会。
    省委常委会、省政府常务会、镇州市委常委会、专题协调会、现场办公会,一个接一个,有时候午饭都是在会议室里吃的盒饭。
    夏招娣心疼他,但又没办法。
    她每个周天都给他煲汤,让他晚上喝,各种调养滋补的东西塞在冰箱里面。
    赵瑞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她就一个人在家里看电视,一直等著他回来。
    “你说你,当个副省长比当省长还忙。我都看到刘省长刚才早就回来了!”夏招娣有一次忍不住抱怨。
    赵瑞正坐在沙发上翻文件,头也没抬:“不是忙,是事情多。镇州这边不能松,省里那边又压了一堆事。两头跑,时间都花在路上了。”
    夏招娣说:“那你就別兼市委书记了唄。让上面赶紧派人来接。”
    赵瑞把文件放下,看了她一眼:“你当是买菜呢?今天不想吃白菜了就换萝卜?干部调配有程序,不是我想甩就能甩的。”
    夏招娣嘆了口气,看了下赵瑞已经斑白的头髮,不再说了。
    其实赵瑞心里清楚,他兼著镇州市委书记,对自己其实无足轻重,但是对镇州是好事。
    省里的资源往镇州倾斜,他可以直接拍板。
    如果换一个人来当书记,光是磨合就要大半年,很多事情就要搁置。
    他不想在自己手里留下半拉子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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