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殿內,景天站在原地。
不。
此刻站在殿中的,更像是另一个人。
银甲覆身,肩甲如翼,战盔压住额前碎发,魔剑悬在背后,剑身低鸣。
他抬头时,眼神冷得不像景天。
那种平日里插科打諢的油滑,没了。
那种遇事先缩半步的小市民气,也没了。
只剩下安静。
像一柄沉在神界云海深处的剑。
“重楼在哪里?”
声音落下。
殿內天兵齐齐垂首。
唐雪见看著他,手指不自觉攥紧。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明明脸还是那张脸。
可眼神不一样。
景天看人时,总会有点小聪明,有点討好,有点嘴欠。
现在没有。
现在这双眼里,只有战意。
天帝看向他。
“神树之畔。”
飞蓬没有再问。
他转身,银甲摩擦出轻响,径直走向殿外。
徐长卿下意识跟上。
苏晨抬手,將雷灵珠封存盒收入战术匣,又扫了一眼程兵。
程兵立刻会意。
“护匣队形。”
万邪归元匣仍由程兵与赵烈共同压制。
苏晴在侧后方,枪口低垂,却始终能在一息內抬枪。
九叔看著飞蓬背影,眉头微皱。
“四目。”
“嗯?”
“这一个时辰,不像借记忆。”
四目道长压低声音:“像魂回来了半截。”
一休大师轻敲木鱼。
“前尘有因,今生有果。”
四目瞪他一眼:“和尚,现在不是讲禪的时候。”
林墨拿著终端,小声道:“飞蓬人格波动稳定,但景老板原本人格波动没有消失。”
陈海平的通讯断断续续传来。
“记录……重叠態……非常关键……”
林墨嘆气:“院士,天界信號卡成这样,您还硬聊,真敬业。”
苏晨没说话。
他看著飞蓬。
他知道,这场战斗避不开。
重楼要的不是胜负。
是確认。
確认飞蓬还在不在。
也確认景天到底是不是只剩一具凡人躯壳。
眾人离开天帝殿。
白玉阶外,云海铺开。
远方,一株巨树撑起天穹。
神树。
它的根扎在云海深处,树干如山,枝叶流金。每一片叶子上,都有细碎光尘落下。风灵之气绕树盘旋,像一条看不见的长河。
越靠近神树,唐雪见的脚步越慢。
她抬手按住胸口。
那里有一点莫名的酸。
像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等过什么。
景天,不,飞蓬忽然停步。
他没有回头。
“你不必跟来。”
唐雪见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
她火气一下上来。
“你凭什么管我?”
飞蓬侧过脸。
那张脸仍是景天的脸,却陌生得让人心口发闷。
“此战余波,你承受不住。”
唐雪见咬牙:“我承不承受得住,关你什么事?”
飞蓬沉默一息。
“你会拖累。”
这三个字落下,景天以前绝对要挨一顿。
唐雪见眼眶一红,下一刻直接抬脚踹了过去。
银甲未动。
她踹得自己脚疼。
“好啊,戴个破头盔就敢嫌弃我了?”
飞蓬看著她。
眼底极深处,似有一瞬波动。
但很快又被冷意压下。
苏晨走到旁边,淡淡道:“雪见,跟著我们。別靠战圈。”
唐雪见转头瞪他:“连你也这么说?”
苏晨道:“我是怕你死。”
唐雪见一滯。
苏晨继续道:“景天醒来会疯。”
飞蓬眼神微动。
只有一瞬。
但苏晨看见了。
唐雪见也看见了。
她低声骂了一句:“死菜牙。”
飞蓬没有反驳。
眾人继续前行。
神树下,已经有一道身影等在那里。
红髮如火。
黑甲森然。
炎波血刃斜插在地。
重楼站在金色叶影中,抬眼看向飞蓬。
那一瞬,他眼中的冷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燃烧了千年的战意。
“飞蓬。”
飞蓬停步。
魔剑悬在他身后,剑尖轻垂。
“重楼。”
两个名字落下。
神树叶片无风自震。
徐长卿按住剑柄。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何为神魔对峙。
没有怒吼。
没有挑衅。
只有两个人站在那里。
天地就已经开始紧绷。
九叔低声道:“退。”
程兵立刻下令:“全员后撤三十丈,护匣居中。”
赵烈扛著万邪归元匣后退,嘴里嘀咕:“三十丈够吗?我怎么觉得三百丈都不保险。”
林墨看著终端,脸色发青。
“能量指数爆表。”
陈海平的声音从通讯里挤出来:“具体多少?”
林墨沉默一秒。
“院士,我这边建议標註为——不可测,建议跪著看。”
景天若还醒著,这时候一定会接一句“跪著看有优惠吗”。
但现在没有。
飞蓬拔剑。
魔剑入手的瞬间,剑身顏色变了。
幽蓝剑光外,浮起一层银白神辉。
像旧日镇妖剑影,跨越轮迴,重新归位。
重楼拔起炎波血刃。
地面没有碎。
可神树下的云海,向外凹了一圈。
“这一战,本座等得太久。”
飞蓬道:“出手。”
重楼笑了。
下一息,他消失在原地。
没有残影。
没有风声。
只有一道赤红刃光,直接斩到飞蓬面前。
飞蓬横剑。
轰!
神树下金叶炸散。
赤红魔气和银白剑光撞在一起,衝击波横扫四方。
白玉云台裂开数道细纹。
徐长卿抬袖挡住余波,脸色一变。
“好强。”
九叔桃木剑点地,符纸飞出三张,护住眾人所在的位置。
符纸刚亮,就被余波烧去一角。
四目道长眼皮直跳。
“这哪是斗法?这是两个祖宗拆天界。”
一休大师木鱼声沉了一分。
“心定。”
赵烈双脚踩住地面,肩上肌肉绷起。
“我终於知道老大为什么让我们退了。”
苏晴半跪在高处,枪口追著两道影子移动。
可她很快放下枪。
看不清。
不是速度太快那么简单。
是两人的行动轨跡已经扭曲了视线。
林墨盯著屏幕。
终端上只有一片雪花。
“设备拒绝观看。”
陈海平:“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要保命。”
战圈中心。
飞蓬一剑斩出。
剑光分七线,封住重楼肩、喉、心、腕、膝、脊、眉。
重楼大笑,炎波血刃横扫。
七道剑光同时崩碎。
可第八道剑光,从碎光之后钻出,直取重楼眉心。
重楼眼神一亮,侧头避过。
剑光擦过他的脸侧,斩断一缕红髮。
飞蓬剑锋已到。
重楼抬臂硬接。
鐺!
黑甲上火星四溅。
重楼反手一拳砸向飞蓬胸口。
飞蓬不退,左掌按在拳锋上,借力后翻,剑尖从下而上挑起。
重楼的炎波血刃由上压下。
两人一上一下,在神树金叶间交错。
每一次碰撞,都像有雷在天界深处炸开。
银白剑光斩开云海。
赤红魔焰烧穿风流。
风灵之气被两人搅动,化作一道道青色旋涡,在神树周围急速旋转。
苏晨站在外围,眼底紫金雷纹一闪。
他没有出手。
这不是他的战斗。
但他在看。
看飞蓬的剑路。
看重楼的魔气流转。
看神界法则如何承载这一级別的力量衝撞。
紫金雷丹缓缓转动。
金丹法力在体內自行修正。
林墨看了他一眼。
“老大,你不会又想现场学习吧?”
苏晨道:“能看多少是多少。”
林墨嘴角一抽。
“別人看神魔打架是热血,你看神魔打架是进修。”
程兵低声道:“注意匣子。”
万邪归元匣很安静。
安静得反常。
匣面紫金雷纹轻轻亮著,像一只被强行压住的眼。
唐雪见没有看匣子。
她死死盯著战圈。
她看不清剑。
只能看见银光和赤光不断碰撞。
每碰一次,她心就缩一下。
那是景天的身体。
可那个人的动作,那个人的眼神,都不是她熟悉的菜牙。
她忽然有点慌。
比面对妖怪还慌。
战圈里,重楼一刀震退飞蓬。
飞蓬脚尖点过一片金叶,身形倒滑三丈,长剑一引。
神树上方,万千金叶同时悬停。
下一息,所有叶片化作剑影。
剑雨垂落。
重楼仰头。
“好!”
炎波血刃插入地面。
赤红魔焰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化作一尊巨大的魔影。
魔影抬手,硬接万叶剑雨。
轰轰轰轰!
金叶碎光与魔焰炸成一片。
天界云海被撕开一道长沟。
天兵远远看著,没人敢靠近。
徐长卿呼吸发紧。
“飞蓬神將的剑,已经不是剑招。”
九叔接话:“是意。”
“神魔皆是如此。”
苏晨道:“一个执剑,一个执战。”
四目道长看著战圈,忽然问:“那景天执什么?”
没人立刻回答。
唐雪见却开口了。
“他执钱。”
眾人一静。
林墨没忍住:“这个答案很景老板。”
唐雪见咬牙:“还有命。”
她盯著战圈,声音低了些。
“他最怕死,可每次真到要死的时候,又比谁都冲得快。”
苏晨看了她一眼。
“记住这句话。”
唐雪见皱眉:“什么意思?”
苏晨没有回答。
因为战圈中,变故出现了。
飞蓬战盔上的银白神光,忽然暗了一分。
很细微。
但重楼察觉到了。
飞蓬也察觉到了。
他的剑慢了半息。
半息,在他们这种层次,足够分生死。
重楼一刀压下。
飞蓬横剑挡住,却被震得倒退十丈。
脚下白玉云台一块块碎开。
唐雪见脸色一白:“飞蓬!”
飞蓬抬眼。
冷意还在。
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茫然。
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被强行拉回这具身体。
他握剑的手轻轻一颤。
重楼皱眉。
“时间到了?”
飞蓬没有说话。
他提剑再上。
剑势仍强。
但不再圆满。
刚才的剑,是神將飞蓬。
现在的剑,像飞蓬与景天在爭夺同一只手。
重楼眼中不满越来越重。
“本座要战的是飞蓬,不是残影!”
炎波血刃横扫。
飞蓬被震退。
战盔银光又暗了一截。
景天本我的气息开始回流。
他的眼神不断变化。
冷静。
迷茫。
慌乱。
再强行压回冷静。
唐雪见看得心口发堵。
她喊:“菜牙!你別装死!”
飞蓬身形微顿。
重楼的刀已经到了。
飞蓬勉强侧身,肩甲被斩出一道裂口。
银光碎了一片。
唐雪见急了。
“飞蓬!”
还是不够。
飞蓬的剑势还在崩。
苏晨看著战圈,忽然开口:“喊景天。”
唐雪见一愣。
苏晨道:“不要喊飞蓬。”
唐雪见咬住嘴唇。
她懂了。
可她不会说好听话。
她最会骂他。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大声喊:“菜牙!你再不醒,我就觉得魔尊比你厉害了!”
战圈里,飞蓬手腕一顿。
重楼也停了一瞬,侧目看向唐雪见。
唐雪见豁出去了。
她叉腰,对著重楼喊:“魔尊长得也不差,红头髮挺威风,打架还漂亮!比某个永安当伙计强多了!”
林墨嘴巴张开。
“臥槽,精准打击。”
赵烈瞪大眼:“还能这么加油?”
四目道长喃喃:“这是激將,还是火上浇油?”
九叔眼角一抽:“有效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