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光炸开的一瞬,孩童被一股柔力托住,向后跌进母亲怀里。
那妇人脸都白了,抱著孩子跪倒在地。
“多谢云公子!多谢几位贵人!”
云霆站在原地,袖口有细碎电弧跳动。
他没有去看那孩子。
不是冷漠。
是不敢。
他退了半步,將双手拢进袖中,声音温和:“无事便好。带孩子回去吧,莫再乱跑。”
百姓们连连道谢。
苏晨收回监测符,符边已经焦黑一圈。
林墨的声音从耳麦里响起:“老大,刚才瞬时雷灵峰值超过预估三倍。好消息,符没炸。坏消息,它差点想炸。”
景天小声嘀咕:“你们这好消息坏消息,听著都不太像人话。”
唐雪见瞪他一眼。
云霆这才转身,看向苏晨一行人。
他的目光先扫过商队箱笼,又落在徐长卿身上的蜀山服饰上。
“诸位不是普通商旅。”
徐长卿拱手:“蜀山徐长卿,见过云公子。”
云霆神色微动。
雷州虽远,蜀山之名却重。
他回礼:“原来是蜀山高士。方才救人之恩,云霆记下了。若诸位不嫌弃,请入府一敘。”
景天立刻挺胸。
“那敢情好,正好我走了半天,腿都快没了。”
雪见踢了他一下:“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景天低声:“有饭吃也是出息的一种。”
云霆听见了,竟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
像是练过很多遍,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刺史府会客厅內,檀香很淡。
墙角掛著几串避雷铜铃,风一过,铃声清脆,却总带著一点发紧的尾音。
下人奉茶时,脚步放得很轻。
茶盏靠近云霆指尖,水面立刻浮起一圈细细电纹。
侍女手一颤。
云霆抬手,自己將茶盏推远。
“放在那里便好。”
侍女如蒙大赦,低头退下。
唐雪见看著这一幕,眉头皱起。
她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
云霆立刻后退。
动作快得不像待客,更像躲刀。
“唐姑娘,莫近我。”
厅內一静。
雪见停住脚。
她本来想发火,可看见云霆眼底那点熟练的歉意,话卡在喉咙里。
景天也闭嘴了。
这傢伙平时嘴比算盘珠子还响,此刻倒知道什么玩笑不能开。
苏晨没有立刻谈灵珠。
他环顾会客厅,又看向窗外街道。
“入城时,听了不少人说云公子。”
云霆垂眸:“百姓厚爱。”
“他们说你夜里巡城,斩过虎妖,杀过水魅。雷州商路这些年少有妖患,也是因为你在。”
云霆指尖一停。
茶水里的电纹密了半圈。
苏晨继续道:“城里每条街都有避雷铜铃,屋檐下也埋了引雷铜线。百姓怕你的雷,但更信你的雷。”
云霆沉默片刻。
“能护一城,已是我这异类唯一用处。”
徐长卿眉头一皱。
九叔低声道:“身负纯阳雷力,心困阴霾。久了,会伤本源。”
云霆抬眼。
这一次,他看九叔的目光,多了戒备。
“道长此言,似乎话中有话。”
苏晨坐直。
“云公子,我们確实为你而来。”
厅內铜铃忽然一响。
程兵站在门侧,眼神没有动,却已经挡住了景天和雪见的半个身位。
苏晴的手落在腰间,没拔枪。
赵烈压低声音:“气氛不对。”
林墨那边同步启动设备。
会客厅中央,那个看似装饰用的白玉盘亮了起来。
盘面浮现一层细密光线。
不是符光,也不是法术。
而是一组组雷灵波形。
云霆瞳孔一缩。
他没见过这种东西,却本能感觉到,自己体內最深处的秘密被照了出来。
苏晨开口:“你的雷力,不是寻常雷法,也不是妖邪附体。”
徐长卿並指点出一道蜀山灵光。
灵光落入玉盘。
波形瞬间分出五色基底,其中雷系一栏亮得刺眼。
徐长卿沉声道:“五灵本源。雷灵珠。”
云霆手边茶盏啪地裂开。
电光从他指尖暴起,沿著桌面窜出三尺。
屏风后,铜铃急响。
“你们知道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厅內空气发沉。
景天咽了口唾沫:“我忽然觉得,这茶不喝也挺养生。”
雪见没理他。
她看著云霆,眼神第一次软下来。
苏晨站在原地,没有退。
“云公子,你不是怪物。”
云霆眼中电光更盛。
苏晨一字一句道:“你只是从出生起,就被一件不该由凡人承受的神物选中了。”
外面,闷雷滚过屋脊。
云霆的手缓缓握紧。
“选中?”
他笑了一声。
这声笑没有半分喜意。
“若这是选中,那雨舒算什么?”
厅內没人说话。
云霆转过身,看向墙上掛著的一幅仕女小像。
画中女子眉眼温柔,发间簪著一支白玉釵。
“新婚那夜,红烛烧得很亮。”
他声音有些哑。
“她说,夫妻之间,不该隔著三步说话。”
唐雪见眼睫一颤。
景天低下头。
云霆抬手,指尖雷光映在那幅画上。
“我也以为,也许那天不一样。”
“我抱了她。”
“就一下。”
屋外雷声炸开。
窗纸震动。
茶盏里的水纹乱成一片。
云霆闭了闭眼。
“她连一句疼都没来得及说。”
沉默压住会客厅。
九叔嘆了一声。
徐长卿握剑的手鬆开,又握紧。
他斩妖多年,见过许多死別。可这种痛,不是剑能斩的。
云霆转身,看向苏晨。
“你们既然知道雷灵珠,也该知道它是至宝。”
他抬起手,电光在掌心游走。
“你们是来取它的?”
程兵眼神一沉。
苏晴的拇指压住枪套扣。
苏晨却摇头。
“我们是来治你的。”
云霆怔住。
“治我?”
“取出雷灵珠,让它归位。让你从它的宿主,变回云霆。”
云霆喉结动了一下。
他像是想问,又怕答案是假的。
最后,他还是问了出来。
“若取出它,我是否真能做一个普通人?”
苏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一份薄薄的方案放在桌上。
纸张展开,玉盘投出三层结构图。
第一层,蜀山法器,作为剥离通道。
第二层,茅山符阵,镇住雷力外溢。
第三层,龙国灵能阵盘,监测经脉、魂体和雷灵珠波动。
旁边还列著火灵珠適配数据。
火鬼王若在这里,大概会先挑剔一句“拿本王数据救男人”,然后再看脸决定配不配合。
林墨的声音適时传来:“补充一句,方案保守,不保命玄学,保命工程学。”
苏晨道:“我不会骗你说万无一失。”
云霆看著他。
“但我们已经做了准备。灵珠离体前后三息,是最危险的阶段。徐长卿负责蜀山封印,九叔负责符阵镇邪,我负责主控剥离。现代设备会记录你的每一段波动,隨时调整。”
云霆低声道:“若失败呢?”
“我们承担后果。”
“你们承担不了雷州。”
“所以,我们也准备了雷州。”
苏晨抬手。
第二张图展开。
雷州城地图浮在半空。
城墙,街口,水井,城门,刺史府,全部被標出节点。
“取珠后,你过去压住的妖物会反扑。”
云霆猛地抬头。
他最怕的,正是这个。
自己若没了雷力,雷州怎么办?
苏晨指向图上红点。
“蜀山镇妖法器坐镇刺史府。”
徐长卿点头:“我会向师门请调一件镇妖之物,先护雷州。”
九叔接上:“茅山符阵铺城门与阴气匯聚处。”
程兵开口:“龙牙负责城防清剿。妖物入城前,我们会把第一线压在城外。”
赵烈咧嘴:“放心,打妖怪这活,我们熟。就是別太小只,费眼。”
苏晴冷冷补了一句:“按指挥来。”
林墨那边调出最后一层。
“雷符监测塔,磁暴节点,机关蜻蜓巡逻网。表面是商队货架,实际能覆盖半座城。云公子,你退下来,不代表雷州没人守。”
云霆看著那张图,久久没有说话。
他这些年听过太多人夸他。
雷州英雄。
云家麒麟子。
天降雷君。
可那些话背后,都是同一个意思。
你很有用。
你必须有用。
没人问过他痛不痛。
没人告诉他,你可以不用再站在那里。
唐雪见忽然开口:“你又不是一根避雷针。”
景天一愣:“避雷针是啥?”
雪见瞪他:“闭嘴,气氛到了。”
云霆看向雪见。
雪见別过脸,声音小了点:“我就是觉得,人活著又不是只为了被別人用。”
云霆眼底电光慢慢弱下去。
他抬头看苏晨。
“若没有雷灵珠,我还能碰一碰旁人的手,而不害死他们吗?”
苏晨答得很慢。
“我们会尽最大可能,让你活下来,摆脱雷灵珠依赖。”
他停了一下。
“至於重新学会接近別人,要靠你自己。”
云霆的手在袖中颤了一下。
他低头,笑了笑。
这一次,笑意是真的。
“听起来,比斩妖难。”
九叔道:“可你已经斩了许多年妖,也该斩一斩心里的困局。”
云霆起身。
他走到苏晨面前,保持著三步距离,深深一礼。
“若真能如此,云霆愿交出雷灵珠。”
苏晨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厅內所有人脸色一变。
云霆也僵住。
可预想中的雷光没有爆开。
苏晨掌心贴著一张雷系隔绝符,符边紫光闪烁,却稳稳压住外溢。
苏晨道:“不是交出。”
云霆抬眼。
“是归位。”
“雷灵珠归天地,你归你自己。”
云霆怔在原地。
片刻后,他慢慢点头。
刺史府管事很快取来纸笔。
协议不是卖身契,也不是夺宝文书。
上面写得很清楚。
取珠风险。
术后护持。
雷州防御。
云霆本人意愿。
景天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声道:“苏老大,你们龙国办事,连取灵珠都要签字画押啊?”
林墨在耳麦里道:“流程正义,懂不懂。”
云霆按下指印。
朱红印痕落在纸上。
也就在那一瞬,刺史府上空,雷云忽然倒卷。
不是自然聚云。
是整片天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搅了一下。
铜铃齐响。
机关蜻蜓从窗外飞入,腹部投出城外画面。
山林深处,一双双眼睛亮起。
妖影密密麻麻,伏在树后、岩上、溪边。
它们没有衝锋。
它们全都抬头,看向雷州。
像是已经知道,那座压了它们多年的雷霆屏障,即將消失。
林墨的声音第一次没了笑意。
“老大。”
“城外妖物数量,正在暴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