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確说,这里不需要灯。
两侧塔壁的仙篆自行发光,幽蓝色的光芒不带一丝温度,寒气浸透骨髓,每一笔每一划都刻进石壁三寸,笔锋遒劲,收笔处有极细的灵力残丝游动,千年不灭。
苏晨走在最前面,身后依次是清微道长、九叔、徐长卿、林墨和程兵。
其余人被留在了第二层。
不是苏晨不想多带人,是这条秘道不允许。
踏入通道的瞬间,一股无形的筛选之力扫过所有人,修为不足筑基的,双腿仿佛灌满了铅,寸步难移,连步惊云那种纯粹以肉身力量硬抗的路数都不行~麒麟臂的血脉之力在这条通道里像被掐住了脖子,完全失效。
苏晨能进来,靠的是幽冥巡查令。
林墨能进来,靠的是苏晨把他扛在了肩上。
“老大,我觉得这个姿势有损我作为高级技术官的形象。”
林墨趴在苏晨背上,怀里死死抱著一台缩小版灵能分析仪,嘴上不停。
“闭嘴,你一百二十斤压得我喘不过气。”
“一百一十八!我昨天称过!”
“……”
程兵跟在后面,一言不发,他能进来,是因为四目道长在他体內留下的一道护身灵印~师父给徒弟的保命底牌,关键时刻果然管用。
秘道越来越窄。
两侧塔壁开始向內收缩,仿佛活物在呼吸,仙篆的光芒从幽蓝变成了深紫,笔法也变了~不再是蜀山当代的规整篆书,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狂放的字体,像是用剑尖直接刻上去的。
清微道长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一个仙篆上方三寸处,没有触碰。
指尖在抖。
“这是……祖师的笔跡。”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秘道安静得只剩脚步声,没人能听见。
苏晨扭头看了他一眼,老道士的眼眶泛红。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林墨的仪器在他背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嘟”,然后屏幕黑了。
“信號全部丟失,”林墨的声音第一次没有玩笑的成分,“法则密度超出设备极限,从这里开始,我是瞎子。”
苏晨把他放下来。
“用眼睛看。”
~
第五层。
核心石室的大门,是两扇三丈高的青铜巨门。
门面没有花纹,没有雕刻,只有一道从上到下的裂缝,裂缝边缘焦黑,像是被一剑劈开后又被强行焊合。
当苏晨走到门前五步时,裂缝亮了。
一线白光从缝隙中渗出,细如髮丝,却刺得所有人的瞳孔同时收缩。
然后,大门自行开启。
没有声音,两扇重达万斤的青铜门,竟无声无息地向两侧退开,轻巧得不合常理。
门后的空间,远比想像中大。
穹顶极高,目测超过二十丈,顶部漆黑如夜空,但那不是真正的黑暗~当视线適应之后,苏晨看到了星星。
数千柄半透明的剑影悬浮在穹顶之下,如同另一片夜空,每一柄剑都散发著微光,缓缓旋转。
它们旋转时发出极低频的嗡鸣。
不是耳朵听到的。
是骨头在震。
石室正中央,一座莲花法台。
法台上,盘坐著一道虚影。
半透明,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但身形清瘦,道袍制式与蜀山当代截然不同~更宽大,更古朴,衣襟处有一枚已经失传的上古蜀山剑徽。
清微道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身后,没有任何犹豫,膝盖撞在石板上的闷响,迴荡在穹顶。
“不肖弟子清微……叩见祖师。”
声音哽咽。
~
虚影睁开了眼。
没有眼珠,只有两点清澈到极致的白光。
但那白光扫过全场的一瞬~
苏晨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穿了,不是什么比喻,而是一种赤裸裸的、被一层层剥开的真实感。
他的修为~筑基初期,一览无余。
他的幽冥巡查令~来源、权限、使用记录,全部摊在那两点白光之下。
他的功德旗~旗面內四道魂魄的契约关係、国运加持的来源、星渊石核心的结构……被逐层透视。
连他口袋里那枚通讯片的电路板走线,都无所遁形。
苏晨的背脊发凉。
不是恐惧。
是被一个远超自己认知层级的存在完全看透后,本能的渺小感。
那两点白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最久,然后移开。
扫过九叔。
九叔的茅山正法根基、五雷天心正法的修炼痕跡、保温杯里枸杞水残留的灵力……全部被读取。
九叔的身体僵了一瞬,保温杯盖拧得“咯吱”响。
扫过程兵。
扫过林墨。
最后扫过徐长卿。
徐长卿的剑意在那两点白光面前,被彻底压制,连一丝光芒都无法泛起。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全身绷紧。
但他没有退。
白光扫视结束。
数千柄剑影的旋转速度猛然加快,嗡鸣声从骨头里的震动变成了空气中实实在在的轰鸣,一股无差別的剑意从法台上辐射而出~
清微道长连退三步。
九叔的保温杯从手中脱落。
徐长卿的青锋古剑在鞘中剧烈颤抖,发出尖锐的悲鸣。
程兵直接被压得半跪在地,战术靴底在石板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拖痕。
林墨趴了。
脸贴著地。
“我就不该来……”他呻吟。
苏晨的幽冥巡查令金光大盛,勉强撑出一层护体光膜,他的双腿在抖,脚下石板已被踩出裂纹。
但他没有跪。
一秒。
两秒。
三秒。
剑意收了。
乾净利落,如潮水退去。
虚影的模糊面容上,似乎浮现了一丝笑意。
“不错。”
声音苍老,如枯木碰撞。
“筑基初期,扛老夫三息剑意而不跪,胆子够大。”
苏晨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经湿透。
“晚辈不是胆子大,”他的声音沙哑,“是膝盖硬。”
石室安静了一秒。
虚影发出一声低笑,笑声在穹顶迴荡,带著千年孤独者终於听到活人说笑话的那种……陌生的愉悦。
“锁妖塔封印的根,不在塔砖。”
虚影收敛笑意,声音沉了下来。
“在人心。”
他抬起手。
一枚古朴玉简从莲花法台內部缓缓浮出,通体温润,上面刻满了与塔壁同源的上古仙篆。
“老夫以残魂镇守此处一千一百年,不为困妖~妖困不住。”
他的目光落在苏晨腰间的功德旗上。
“为等一人。”
清微道长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他的师父告诉他,祖师以命封塔,残魂镇守,是为了保护蜀山,一千年来,蜀山歷代掌门都是这么教弟子的。
但今天~
“蜀山剑道,困於六界法则千年,”虚影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砸在眾人心头,沉重无比,“天花板就在那里,看得见,摸不著,打不破,老夫当年便知,仅凭六界之力,封印终有崩溃的一日。”
“唯有六界之外的力量~”
他看著功德旗上那面绣著龙国国徽的白色旗面,看著上面匯聚的、来自亿万凡人的金色信念之力。
“方能破局。”
两点白光定定地注视著苏晨。
“身负亿万苍生之念,行走六界之外,非仙非魔非人。”
“你就是老夫等的那个变量。”
石室里,只有数千柄剑影旋转的低沉嗡鸣。
清微道长额头贴地,老泪无声滑落,在石板上洇开。
苏晨看著那枚悬浮在空中的玉简。
“祖师。”
“晚辈接得住。”
虚影的手一松。
玉简落入苏晨掌中的一瞬~
法台上的莲花纹路暗了三分。
苏晨注意到了。
那不是传承交付的代价。
是祖师残念本身的能量,在流逝。
他看著那道半透明的虚影,虚影比刚才更淡了。
“祖师……您就是封印的核心,对吗。”
不是疑问句。
虚影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清微道长。
“清微。”
“弟子在!”
“当年老夫在太虚心经第三十六转留下断点,不是疏忽。”
清微道长猛然抬头。
“那是筛子。”
虚影的声音很轻。
“心性不坚者,邪念自聚,无法突破,心性够坚者,过了那一关,方能真正入道。”
“你们五个……没过去。”
五个字,比任何责罚都重。
清微道长的身体伏得更低,几乎蜷缩成一团。
“但~”虚影顿了顿,“你们五人排出的邪念,倒是给老夫出了一道难题。”
他抬起手,指向石室穹顶更深处的黑暗。
“邪剑仙已经感知到了老夫的衰弱,”虚影的声音没有波澜,“你们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