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
千鹤道长將呼吸放得极缓,几乎与梁木融为一体。
他已经跟了这个黑影三天。
黑影的身法不算高明,但胜在路线精熟。
唐家堡外围的三道暗器阵、两层毒雾帘、一套连环弩机,他绕得乾净利落,连一根草都没碰歪。
內鬼。
千鹤道长的第一判断。
能把唐家堡的机关布局摸得这么透,不是长期潜伏的探子,就是堡內的叛徒。
百毒楼第三道机关处,黑影的脚踩偏了半寸。
“嗤——”
一枚银针从墙壁暗格射出,贯穿了黑影的左肩胛骨。
针尖没入骨头的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黑影闷哼了一声。
只闷哼了一声。
没有倒地,没有踉蹌,甚至没有减速。
银针就那么插在他的肩胛骨上,像一根无关紧要的装饰。
千鹤道长眼皮一跳。
五步断魂针。唐门的看家暗器。
中者五步之內,全身经脉寸断,无药可解。
这人走了十步了。
毫无中毒反应。
千鹤道长的手指无声掐诀,一道镇尸符光从指尖弹出,精准地贴在黑影后背。
黑影身形一僵。
然后缓缓转头。
千鹤道长看清了那张脸。
腐烂了大半。
左眼眶空洞,像一个黑色的窟窿。
右眼还在,但瞳孔的顏色是暗绿的,泛著幽光。
嘴角到颧骨之间的皮肉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牙床和頜骨。
不是活人。
两个字从千鹤道长齿缝间挤出:“尸傀。”
桃木剑出鞘,剑身上的五雷符纹亮起暗金色光芒。
他正要从樑上跃下——
地面裂了。
一只灰白色的骨爪,从百毒楼的地砖缝隙中伸出来。
五指张开,每一根指骨都有小臂粗,关节处缠绕著暗绿色的脉络,与地底渗出的尸毒气完全同源。
骨爪一把攥住尸傀的脚踝。
尸傀的身体猛地下沉。
它甚至来不及挣扎,整具尸傀被骨爪拖入地缝,速度快得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潭。
地缝合拢。
地面恢復平整。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千鹤道长闻到了味道。
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尸毒之气,从地砖缝隙中一缕缕渗出,在月光下呈现出肉眼可见的暗绿色。
他的桃木剑剑尖朝下,天罡伏魔阵的金色光网在脚下铺开。
然后地面塌了。
不是裂缝,是整块地面像被打碎的蛋壳,从中心向四周崩裂。
一个东西从地底站了起来。
三丈高。
全身覆盖暗灰色骨甲,甲面上密布暗绿纹路,与百毒楼地底数百年积累的尸毒完全同频。
它的头颅是一颗放大了十倍的人类骷髏,眼眶里没有眼珠,塞满了扭曲的绿色火焰。
骨甲鬼將。
它站直的瞬间,方圆百丈內,所有活的东西都在枯萎。
唐家堡花园里那些精心培育的奇花异草,叶片捲曲、发黑、碎裂。
毒蛇从草丛中窜出,跑了三步便瘫软在地,鳞片褪色。
不是被杀死,是被抽乾了毒性。
千鹤道长的天罡伏魔阵撑了两息。
鬼將抬手,骨爪拍下。
“砰!”
金色光网碎成漫天星点。
千鹤道长被衝击波推出三丈,后背重重撞在百毒楼的石柱上,左臂从肩膀到手指全部麻木。
他咬牙,右手从符袋中摸出通讯符——苏晨给每人配的跨界即时传讯符。
灵力灌入。
信號发出。
与此同时,唐家堡內灯火大亮,守卫涌出,火把连成一片。
但跑在最前面的三名唐门弟子刚进入鬼將三十丈范围,便同时弯腰呕吐,四肢发软,瘫倒在地。
尸毒气场。
活人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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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仙楼顶层基地中。
苏晨接到信號时,正在翻看林墨整理的渝州地脉灵气分布图。
他没有第一时间下令攻击。
“所有科研设备,全功率启动。”
林墨抬头,银边眼镜在烛光中一闪:“全开?”
“灵能频谱仪、法则共振记录仪、剑气轨跡捕捉阵列。”
苏晨的语速不快,
“全开。”
林墨愣了半秒,隨即反应过来。
“您是在等——”
“有人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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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家堡外围。
骨甲鬼將的第二步迈出时,一道白色剑光自天外而来,亮得刺眼。
剎那间,整座唐家堡的夜色被这道纯白剑光洗了一遍。
徐长卿。
月白道袍在夜风中翻飞。
青锋古剑握在右手,剑尖朝地,剑身上蜀山正统的五行符文流转不息。
他落在鬼將面前十丈处,目光清冷。
“蜀山弟子徐长卿。”
没有“请指教”,没有废话。
剑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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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晨站在两里外的山坡上。
六台偽装成“堪舆罗盘”的高精度灵能探测器已经围成扇形,所有镜头对准战场。
林墨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
“已同步蓝星科学院。”
徐长卿的身影分出七个残影,每个残影各持一道凝实的剑气,从七个方位同时刺出。
天罡北斗,化七。
鬼將挥爪,拍碎了三道残影。
但剩余四道剑气精准命中其骨甲关节处——左膝、右肘、颈椎、腰椎。
火星四溅,暗灰色骨甲出现四道裂纹。
第七息。
徐长卿身形暴退三丈,隨即整个人化作一道纯白色的光线。
太虚剑意,一剑化虹。
光线贯穿鬼將胸口,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窟窿。暗绿色的尸毒气从洞中喷涌而出。
鬼將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倒。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洞,然后抬手,五指併拢,朝徐长卿的方向拍下。
第十五息。
徐长卿没有躲。
他抬剑,三道剑气同时释出,分別斩向鬼將的喉部、胸口窟窿处、以及足踝。
三才封喉,三线交叉切割。
鬼將的身体从三个位置断裂。
上半身还在试图挥爪,下半身已经碎成骨渣。
第三十息。
一颗暗绿色的鬼核从碎骨中飞出,被徐长卿袖中剑气捲住。
收剑。
入鞘。
始终没有第二次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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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
林墨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推上去,又滑下来。
他乾脆摘了。
“记录完毕。”
林墨的声音发颤,双眼放光,
“剑气频谱、法则共振模型、灵力消耗曲线——全部捕获。”
他转头看向苏晨,摘掉眼镜的脸上,那双近视眼里全是亮光。
“老大,这些数据够蓝星科学院嚼三年的。他的剑法核心不是蛮力灌注——是法则共振。跟星渊石的能量增幅原理,同源。”
苏晨点了一下头。
九叔站在旁边,保温杯盖拧开又拧上,反覆了三次。
他什么都没说,但盯著徐长卿收剑方向的眼神,比看那面发光枸杞水时更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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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
徐长卿將鬼核收入剑匣。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山坡上那几个“罗盘”,停了一秒,没有追问。
他转身,正要御剑离去。
“道长留步。”
苏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远不近,语气像在邀人喝茶。
“战后收拾残局,总得吃顿饭。登仙楼刚盘了个后厨,正好试菜。赏个面子?”
徐长卿停在原地。
月白道袍在夜风中微动。
他回头看了苏晨一眼,清冷的面容上,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好。”
苏晨转身朝登仙楼方向走。
经过千鹤道长身边时,他没有停步,但声音只够两人听见。
“那个尸傀身上的控尸符,不是唐门的手法。”
千鹤道长正在活动发麻的左臂,动作一顿。
“查查霹雳堂。”
千鹤道长眼神一厉,握著桃木剑的指节因用力而根根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