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亮亲手布的菜。
八道,不多不少。
蒜香牛排切成薄片码在白瓷盘中,表面焦壳在烛火下泛著油光。
一碗鸡汤麵,汤色清亮见底,麵条细如银丝。
一碟凉拌黄瓜,醋和蒜的味道冲得人鼻尖发酸。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仙果琼浆。
就是一桌让人闻著饿的家常菜。
徐长卿坐在紫檀案对面,目光扫过桌面。
琉璃杯盏、瓷白碗碟、银质箸架——每一样器皿的材质和工艺,都超出他对“凡间”的认知。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这些。
是面前那碗鸡汤麵里,升腾的热气中,夹杂著一丝极淡的灵气波动。
食材本身不含灵力。
但烹製过程中,这个世界浓郁到近乎液態的天地灵气,被自然裹入了汤汁。
他没有动筷。
“苏公子请贫道吃饭,恐怕不只是为了这顿饭。”
苏晨坐在他对面,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掉。
“不绕弯子。”
他放下筷子,拿起一张薄纸,在烛台旁边摊开。
纸上画著一幅简图。几道曲线,几个標註点,字跡工整。
“刚才那一战,道长打得乾净利落。但晚辈有个问题。”
徐长卿的目光落在纸上。
“道长的天罡北斗七剑化虹——核心不在灵力灌注,对吧?”
徐长卿没答。
苏晨用筷子尖点了点纸上那条最陡的曲线。
“它的核心在於共振。剑意与金行法则的基础频率对齐之后,天地之力反向灌入剑气,放大倍率取决於对齐精度。精度越高,威力越大。”
他抬头。
“道长刚才那一剑,对齐精度大约在百分之九十一到九十三之间。如果能做到百分之九十八,同样的灵力消耗,威力至少翻一倍。”
徐长卿握住杯壁的手,指节无声收紧。
他师尊清微道长三十年枯坐才参透的剑道至理,竟被此人三言两语,化作了纸上几道墨线。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苏晨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桌下暗格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金属盘,推到徐长卿面前。
盘面刻满阵纹,每一道纹路由银色粉末填充,精密到肉眼几乎看不清边界。
“先天八卦阵,改良版。”
苏晨说,“我叫它『共振锁频阵盘』。修行者將灵力注入阵盘,它会自动捕捉当前环境中五行法则的基础频率,並引导使用者的灵力与之同步。”
他端起琉璃杯喝了口水。
“简单说——它把原本需要三十年枯坐才能参悟的东西,变成了一个可复製、可量化的標准流程。”
徐长卿的右手食指悬於阵盘上方。
剑气注入。
阵盘亮了。
银色纹路如同活物般流转,一道法则波动从盘面升起——纯净、精准、稳定。
和他施展天罡北斗时感受到的天地反馈一模一样。
但更精准。
精准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三十年的修行中,有將近两成的灵力消耗,是被“对不齐”的频率差浪费掉的。
他收回手指。
抬头看苏晨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审视一个来歷不明的商人。
而是在看一个……他看不透的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个想和蜀山交朋友的人。”
苏晨没有正面回答,端起琉璃杯,遥遥一敬。
“道长,我想和蜀山合作。”
五楼雅室安静了三秒。
窗外临江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合作。”徐长卿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辨不出喜怒,“具体呢?”
苏晨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定製丹药。根据修行者个人体质、灵根属性和当前修为瓶颈,精准配比。”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法器级兵刃和防护装备。”
第三根。
“第三,阵法改良。刚才那只阵盘是样品。”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徐长卿。
“第四——功法优化。”
徐长卿的目光骤然一凝。
苏晨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
“我有办法分析出每一套功法的底层结构,找到冗余环节和潜在风险,给出改良方案。”
这句话,打中了蜀山的七寸。
五长老邪念日重,锁妖塔封印不稳,弟子修行瓶颈重重。
这些问题的根源,很可能就和蜀山传承了千年的功法体系中,那些被忽略的“冗余环节”有关。
徐长卿不可能不想。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月白道袍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斑。
他站了起来。
“此事太大,非长卿一人可以决断。”
他对苏晨拱手,姿態端正。
“容我回山稟报师尊。”
“应该的。”苏晨起身回礼,指了指桌上那只阵盘,“这个,道长带走。见面礼。”
徐长卿看了阵盘一眼。
伸手拿起,收入袖中。
“告辞。”
他转身走向窗口——五楼的窗口。
四十尺高。
月白色身影踏出窗欞的瞬间,一柄青光流转的飞剑已至足下。
剑光拖出一道银线,数息后没入西边山脊的云雾中。
吴亮走进来收拾桌面,看了眼空荡荡的窗口。
“苏公子,他连筷子都没动。”
“没关係。”苏晨坐回椅上,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通讯器里,李砚秋的声音適时响起。
“他会答应吗?”
“不重要。”苏晨端起自己没喝完的水。
“阵盘在他手里。蜀山的掌门,一定会亲自试。试完之后——”
他喝了一口。
“就知道自己有多需要我们了。”
他切换频道。
“林墨。”
“在。阵盘信號稳定,灵能记录晶片已激活。他每用一次,阵盘周边半径三丈內的法则结构数据会自动写入晶片缓存。足够科学院吃三年。”
苏晨关闭频道,又拨了一个。
“程兵。景天那边怎么样了?”
“……他下午试了四套新衣裳,现在正在柜檯后面对著琉璃镜练笑容。茂茂在旁边举镜子。何必平在一边出主意,说笑容要『八颗牙』最得体。”
“隨他们去。”
苏晨切断通讯。
桌上铺开了一张图纸。
唐家堡內部布局。
百毒楼、演武厅、长老院、密道走向——千鹤道长跟踪三天的成果,標註得密密麻麻。
角落里,一个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
旁边三个字:霹雳堂。
苏晨的指尖在那个红圈上停了两秒。
窗外,渝州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
只有登仙楼五楼,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