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玄暉心中暗嘆一声。
这吴教习,是逼著他要参加这次测力考核。
无奈之下,他只能举起手:“我也参加。”
声音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赵猛侧目而视,看到竟然是齐玄暉后又迅速不留痕跡的把目光移开。
孙猴子挑了挑眉,连同那几个原本兴奋的参赛者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但看到齐玄暉一身极其朴素的装扮之后,也都没了什么好奇心。
只觉得又是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野路子,没有再去多关注他。
吴教习看著齐玄暉举手,脸上那如刀刻般的严肃表情终於鬆动了几分。
他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既然接下来没有人要参加了,那么就由你们几人报上名字,依次测试。”
他开口道,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十名少年在长桌前站成一排。
除了孙猴子、赵猛、齐玄暉外,还有七人。
皆是来自於镇上的武馆弟子,唯有一人是个女子,到是少见。
齐玄暉看了她一眼,只见眼前这个青衣少女面色平静如水。
她站在一石弓前,身形纤细,站的笔直如松。
“自行选弓,自行拉弓,可中途换弓,但分数按最高弓力计算。”
吴教习站在台上,缓缓宣布。
“我先来!”
见吴教习微微頷首,孙猴子咧嘴一笑。
大跨步走到一石弓前。
他先活动了一下手腕,又做了几个拉伸动作,將手臂筋脉充分舒展。
然后握住弓身,左手持弓,右手拉弦。
动作標准得如同教科书。
“嗬!”
低吼声中,弓弦被缓缓拉开。
弓身弯曲,弓弦紧绷,发出“咯吱”的轻响。
当弓弦被拉到耳侧时,整张弓已如满月。
“哇......居然把整整一石弓完全拉开了?”
没有参加的考生纷纷侧目,小声交流。
一次。
孙猴子松弦,箭矢直射而出,正中箭靶外围。
他面不改色,再次拉弓。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拉弓的频率稳定而有力。
只不过余后几次,皆是八分满。
到第六次时,孙猴子的额头开始渗出细汗,但动作依旧平稳。
第七次。
这一次他拉得比前几次都慢,手臂上的肌肉紧绷如铁,青筋微微凸起。
但最终,箭还是稳稳射在了靶子上。
松弦的瞬间,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石弓七次,合格!”
负责记录的卫士高声道。
“这傢伙谁啊,这么厉害?”
“他你都不认识?聚英武场正儿八经的二弟子!”
场中霎那间响起一片低语。
一石弓拉满七次,这在乡镇考生中已经是超高水准了。
要知道,一石弓的弓力约合百二十斤。
连续拉满七次,意味著已经练筋小成,有了狼筋的水平。
孙猴子擦了擦汗,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看向赵猛,挑了挑眉。
赵猛面色阴沉,没说话,而是直接大步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弓。
另外两个原本打算早点上去给考官留个好印象的考生,迈出去的半条腿只得的收了回来。
他们可都认识赵猛,此人的实力他们心中也都知晓。
见他此时面色不善,可不敢在此时触了这个霉头。
他同样选择了一石弓,握弓的姿势与孙猴子略有不同。
第一次,弓如满月。
第二次,第三次————
赵猛拉弓的速度比孙猴子更快,动作也更为粗暴。
每拉一次,他都咬紧牙关,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
到第五次时,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第六次,他低吼一声,但弓形已远远不如前几次。
最后一次时,弓弦只拉开三分,便再也拉不动了。
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脸色涨红,最终还是鬆开了手。
“六次。”
卫士记录。
赵猛放下弓,喘著粗气,脸色难看。
他比孙猴子少了一次,可这一次只差却差出一个合格。
孙猴子在一旁轻笑出声,虽没说话,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赵猛却拿他没办法,只得退下场,站到一旁,拳头攥得死紧。
测试继续进行。
接下来上场的几人,表现参差不齐。
最好的拉了一石弓五次,最差的只拉了两次。
最后只剩下那名女子和齐玄暉两人还未曾测试。
只见那女子回头衝著齐玄暉嫣然一笑,眉宇间仿佛是在询问谁先上。
齐玄暉回了个温和的笑容,伸手示意让她先上。
那女子见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不疾不徐的走上前去。
“那人谁啊?居然排在女人后边,是不是男人?”
“我更想知道这女人是谁,看著不像野路子,但是镇上几个武馆好像从来没见过啊。”
“她啊,是新开的韩氏武馆的亲传弟子,好像叫陈縈,听说是內城来的,实力不俗啊......
”
“我去,居然是內城...
”
眾人听闻这名女子是內城来的,纷纷从上到下打量起来。
就连一旁的孙猴子也忍不住心里打著鼓,没想到除赵猛以外自己还有这么个劲敌。
陈縈没有在乎眾人的声音,上前后同样选择选择一石弓。
陈縈面色平静,握住弓身。
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但握弓的姿势却稳如磐石。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吼发力,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拉弓。
陈縈拉得很稳,第一箭同样是满月。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场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一个女子,连续拉满一石弓四次!
这已经超出了大多数人的认知。
陈縈放下弓时,额头已满是细汗,呼吸也有些急促,但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平静。
之后的三箭,皆是拉了六分。
“一石弓七次,合格!”
孙猴子的脸色忽然变了,赵猛的眼睛也瞪的老大。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是这批人中的佼佼者,没想到一个女子竟然比他们还要隱隱强上几分。
陈縈退下场,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站回原位。
隨后眾人的目光都齐齐聚焦在齐玄暉身上。
虽然他们也没指望他有什么表现就是了,只求儘快结束,毕竟后面还有一项呢。
齐玄暉见自己已是最后一人,便也三步並作两步上前。
正思考自己是使用一石弓还是三石弓,亦或是自己这几日一直练习的四石弓时。
只见一个降妖司卫士越眾而出,拿起那桌子上的三石弓,径直向自己走来。
隨即毕恭毕敬的弯腰,將手中的三石弓恭敬的递给齐玄暉。
“齐兄弟,好好表现,莫要藏拙。”
齐玄暉定睛一看,发现此人正是楚离。
整个演武场,瞬间炸了。
“不是,哥们,这谁啊?!”
一个站在前排的少年张大了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他身边的高个子猛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震惊:“嘘!你小点声!没看见吗,降妖司的卫士在给他递弓!”
“我就是看见了才问,那可是降妖司的正式卫士。
內劲武师起步的高手,给一个考生递弓?”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起,迅速淹没了整个场地。
“那弓————那弓好像不是一石弓吧?”
有人眯起眼睛,努力辨认著弓身的纹路。
“管它几石弓!问题是凭什么?”
另一个声音愤愤不平。
“听说往年也有关係户,可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的————”
“连演都不演一下吗?”
他们的脸上混杂著震惊、嫉妒、愤怒和难以置信。
他们大多十七八岁年纪,正是血气方刚,最看重公平二字的年纪。
眼见这一幕,只觉得一股火从心底烧上来,烧得脸皮发烫,烧得拳头攥紧。
孙猴子原本嬉笑的脸上,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盯著楚离躬身的身影,又盯著齐玄暉那张平静得过分的面孔,眉头一点点皱紧。
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少年,到底什么来头?
他的目光转向身旁的青衣女子陈縈。
这个来自內城,同样让他感到压力的对手。
陈縈那张始终平静如水的脸上,此刻也终於露出了一丝诧异。
她微微侧头,认真地打量著齐玄暉。
只觉得对方除了摸样俊俏几分以外,並无仍和特別。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一个问题:你认识他吗?
然后同时微微摇头。
镇上的武馆就那几家,有名有姓的弟子彼此就算不熟也至少眼熟。
可这个齐玄暉,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既不是哪个武馆的招牌弟子,也不像是哪个家族的少爷,穿得朴素得像个乡下佃户的儿子。
可偏偏,降妖司的卫士对他躬身递弓。
孙猴子心里那点因为拉满七次一石弓而升起的得意,熄了大半。
他下意识地又看向了自己的老对手赵猛。
这一看,他愣住了。
赵猛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能形容的了。
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惊恐。
赵猛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紧紧抿著,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虽然极力克制,但孙猴子看得清清楚楚,赵猛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餵————”
孙猴子用极低的声音唤了一声。
赵猛像是根本没听见。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张弓上,喉咙上下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如果————如果没看错的话————
那张弓好像是三石弓。
整整三百六十斤拉力的三石弓。
赵猛只觉得双腿一阵发软,几乎要站不稳。
三百六十斤————
能拉开这种弓的,至少得是练筋大成的境界。
赵猛清晰地记得,自己和对方交手时,他分明感受到了石皮的硬度。
石皮加练筋大成?
这两个境界,任何一个练到大成都不容易。
石皮需要日復一日打熬皮膜,用药物淬炼,用钝器击打,耗时耗力耗钱。
练筋更需要特殊法门和大量滋补,寻常武馆弟子能在一个上有所成就已是难得,两者兼修且都到大成?
赵猛不敢想下去。
“完了————”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出来,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臟。
场中,齐玄暉看著面前躬身递弓的楚离,嘴角微微地抽搐的接过那张三石弓。
正要摆开架势,旁边负责记录的那名卫士忽然上前一步,极其刻意高声问道:“此乃三石弓,弓力三百六十斤,你確定要选此弓?”
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已经沸腾的议论声中。
“什么?!”
“三石弓?!”
“三百六十斤?!”
“我的天————”
惊呼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齐玄暉手中那张长弓上。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看清那张弓的规格。
那粗得离谱的弓臂,那厚得惊人的弓弦。
三石弓!
需要练筋大成才能拉开的凶器。
“他————他是练筋大成?”
“不可能吧————看著不像啊————”
“可降妖司的卫士都那么恭敬,说不定————”
“说不定是个装样子的关係户,拿把三石弓做做样子,拉不开再换唄。”
“有道理,不然干嘛不一开始就选?非要等別人都测完了?”
齐玄暉听著周围的议论,感受著那一道道或怀疑或审视的目光,心里又是一嘆。
他抬眼,看向高台上的吴教习。
吴教习正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面容依旧严肃,但那双眼睛里满是愉悦的光。
他就那么看著齐玄暉,像是在期待一场好戏的开场。
齐玄暉忽然明白了。
楚离递弓,卫士高声確认弓力,这一切恐怕都是吴教习的安排。
这位教习,是铁了心要把他推到台前。
要他在所有人面前展现实力,要把他双练大成的底子,赤裸裸地亮出来。
“我不过是吃了降妖司几顿饭————吴教习这是不给我留一点后路啊。”
齐玄暉心里颇为无奈。
也罢。
既然藏不住,那就不藏了。
他握紧弓身,沉声应道:“我確定。”
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他只是很简单地侧身,左脚前踏半步,右手握弓,左手拉弦。
动作流畅自然。
弓弦被他一寸寸拉开。
一寸,两寸,三寸————
齐玄暉的手臂稳如磐石。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呼吸平静得嚇人。
那三百六十斤的恐怖拉力,在他手中仿佛不存在一般。
弓弦被稳定地向后拉开,没有一丝滯涩。
三石弓已如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