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翻涌，在结晶周围凝聚成无数细小的画面——深渊、火焰、廝杀、背叛。
张顺义將自身神识化为无穷幻境，如潮水般涌入结晶深处。
幻境中是深渊领主被大君奴役的记忆。
它原本是一头自由的深渊生物，在无尽位面中游荡，吞噬一切可以吞噬的东西。
某日，一头更强大的深渊大君降临，用锁链刺穿它的胸膛，將它的灵魂与自己的意志捆绑。
从此，它不再是自由的恶魔，而是大君的奴僕。
领主在幻境中挣扎。
它的意志如铁石般坚硬，那些记忆虽然痛苦，却无法击垮它。
它用愤怒对抗恐惧，用仇恨对抗屈辱，用杀戮对抗绝望。
张顺义的神识被它一次次弹回，不得不变换新的幻境。
隨后便是无尽的杀戮与背叛的记忆。
它曾与大君的另外几个奴僕並肩作战，攻陷了数十个位面。
即使已经统领几万恶魔，却依旧摆脱不了炮灰的命运。
灵魂丰饶的位面永远没有它参与的份，只能去攻克那些难啃的骨头。
自己被放逐虚空，浑浑噩噩的存续了千年。
若非奴役自己的大君被其他势力围攻致死，它也不会重归深渊。
领主在幻境中咆哮。
它的意志开始鬆动，那些被它压在心底的、不愿面对的、刻意遗忘的往事。
正被幻境一一挖掘出来，摊在它面前。
它的灵魂开始颤抖，它的意志开始动摇。
幻境中是深渊领主被无尽深渊吞噬的记忆。
被困在虚空中的那些年，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寂静。
它甚至无法自杀，因为灵魂被大君的锁链束缚，连死亡的权力都没有。
旧事重演，深渊领主终於崩溃了。
它的灵魂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叫，那惨叫声穿透结晶，穿透静室的墙壁，在玄阴观上空迴荡。
正在巡逻的弟子们同时抬头，茫然四顾，不知那声音从何而来。
陈远在帐房中拨算盘的手停住了，眉头紧皱。
刘猛在后山练刀，刀锋顿在半空，侧耳倾听，却什么也没再听到。
结晶中，领主的魂魄开始消散。
它的身形从结晶表面开始剥离，化作一缕缕灰白色的雾气，被“蜃衍万化神禁”吸收。
张顺义的灵识趁机侵入那些逸散的雾气中，提取著领主残存的记忆碎片。
那些碎片零散、混乱、毫无逻辑，却藏著它生前的许多秘密。
张顺义睁开眼。
长明灯的火焰在他瞳孔中跳动了一下，映出他的面容。
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像是在静室中枯坐了三个月，而不是三天。
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明亮得如同两盏灯。
“统子哥。”
灰白色的光幕在视野一侧亮起，將恶魔领主残魂中的情报整理成文字，分门別类地呈现。
张顺义的脸色先是微喜，隨即又沉了下来。
喜的是暂时没有覆灭之危；忧的是日后不得安寧。
他沉思片刻，命人將柳残阳、刘猛、乔山、苏婉等人召来。
静室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柳残阳第一个到。
他今日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著淡青色的剑纹，腰间束著一条黑色的皮带，皮带上掛著符囊。
他的头髮用木簪束起，露出清瘦的面容和那双锋利的眼睛。
几日前那场大战的疲惫已经从他眉宇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的、蓄势待发的紧张。
他进门时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墙角的阴影处，手按剑丸，闭目养神。
刘猛第二个到。
他这几日瘦了不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夜叉真身依旧孔武有力。
暗红色的鳞片在灯火下泛著幽冷的光泽，额上的短角似乎又长了一截，角尖磨得鋥亮，像是刻意打磨过。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椅子被他坐得吱呀作响。
端起案上的茶壶灌了几口，也不管茶水是凉是热。
乔山紧隨其后。
他的步伐有些拖沓，左腿似乎受了伤，还没好利索。
但面色比之前红润了许多，眼瞼下的青黑也淡了。
他进门后先向张顺义抱拳，然后在刘猛旁边坐下。
双手撑著膝盖，脊背挺得笔直。
苏婉最后才匆匆到达。
她今日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头髮用一根银簪挽著，脸上薄施脂粉，遮住了连日的疲惫。
她进门时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张顺义身上，微微点了点头，在他身侧坐下。
她的手一直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绞著裙角。
陈远没有来。
他还在帐房处理迁民事宜，派了个弟子来传话，说晚些时候再向观主匯报。
张顺义见人到齐，开门见山。
“从深渊领主那里，我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柳残阳挑了挑眉，睁开眼：“先说好的。”
张顺义道：“好消息是，入侵此界的无底深渊恶魔主力，已经彻底放弃將还在负隅顽抗的双云三县当做清剿目標。”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它们的主力在靖海府城以西的郡县遇到了更强的抵抗。”
“据说有几个盘踞几百年的世家拼死反抗，因其少有內应，反而比禾山聚魂峰抵抗的激烈。”
“甚至有几个散修临时突破道基，用地脉自爆与恶魔同归於尽。”
“那些地方本是恶魔主力眼中的“软柿子”，没想到撞上了铁板。”
“死伤惨重之后，它们不得不重新评估此界凡人的抵抗意志，收缩兵力，先巩固已占领的区域。”
他顿了顿，“如此，至少我们没有了顷刻覆灭之危。”
眾人正要鬆一口气，苏婉却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师兄，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
双云三县的信息，被之前入侵本界的恶魔领主卖给了其他流窜在各个深渊层面的小军团。
其他人被她这一问，也收起了鬆懈的表情，目光齐齐投向张顺义。
张顺义扫视眾人，沉声道：
“坏消息是，双云三县的信息，被之前入侵本界的恶魔领主卖给了其他流窜在各个深渊层面的小军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