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面的座椅上停留了一段时间之后,藤泽看著差不多了,起身准备进场。
说起来电影院这种东西,他一直都觉得和他没什么缘分。
也只有等到他走进了这里,看到走廊尽头的灯的时候,这才觉得有些恍惚。
人群开始有序地进场,有人拿著爆米花,有人抱著外套。
对比那群似乎是社会中层的人来讲,藤泽的穿著显得太过於朴素。
灰色夹克、旧围巾、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他在那些光鲜的衣服中,显得格外“实在”。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的时候灯还亮著,借著亮光他看清楚一对年轻的情侣坐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
藤泽感觉到了一股青春的气息开始扑面而来。
坐下的时候,他们的聊天飘进了藤泽的耳朵当中。
女孩的声音压的很低,“你看,他就是写《铁道员》的那个啊。”
男孩隨口回:“就是那个得奖的,挺红的。”
“我听说这次拍的是东京底层。”
“那不挺压抑的?”
“可我就喜欢压抑的。”
藤泽没插话,只是轻轻把外套往腿上一盖。
银幕亮起的时候,原本有些喧闹的环境变得十分的安静。
藤泽望著大屏幕看过去,第一眼,是东京。
风。
雪。
街灯的影子在地上晃。
画面里的人穿著旧衣,推著手推车,嘴里喊著听不清的名字。
藤泽忽然屏住呼吸。
那不是电影的东京,那是他每天骑车经过的东京。
他在银座送货时看到的流浪汉,在新宿地铁口看到的老太太,在便利店门口看到的醉汉。
这些人全都在银幕上,至少在藤泽看来,原本属於阴暗潮沟的那群人,此刻正在被光照耀著。
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被轻轻推了一下,又像被什么温柔地拥抱著。
他想起那个老太太,他楼下的邻居。
那个早上常常提著垃圾袋、弯著腰、慢慢走的老太太。
她的房门口,常年放著一只破伞。
他说过要帮她丟,她笑著摆手:“留著,晴天也能挡风。”
藤泽那时候没多想。
现在看著银幕上的那场风雪,他忽然明白她那句话的意思。
有的人不是在等晴天,是在赌自己还能不能挺过下一个冬天。
电影到了中段。
画面里,那三个人在雪地里找孩子的父母。
他们在垃圾场,在桥下,在医院的后门。
每一幕都灰,却有光。
那种光,不刺眼。
像是旧日里的暖气,並不热,却让人捨不得走。
藤泽看著,心一点点软下去。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事。
那年母亲去世,他一个人从千叶搬来东京。
当时,谁也不认识。
第一天租的房子漏雨,第二天钱包被偷。
那时他坐在地上,雨一滴滴从天花板掉到脸上,他当时笑著说:“这就算是欢迎仪式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种感觉。
可此刻,它又回来了。
一点一点,像旧伤口被风吹开。
他深吸一口气。
眼前的画面模糊了一下。
他没擦眼睛。
他怕一动,情绪就散了。
有人在笑。
有人在哭。
有人小声说:“像极了。”
他低下头的时候,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听见心跳。
那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在电影里,在影院里,在每个人胸口。
这不是电影。
这是东京。
再被自己看见。
电影开始接近尾声。
在画面当中,那些雪停了。
阳光落在废弃的街上。
镜头拉远之后,三个人站在那,他们笑的十分开心。
谢幕之后,掌声响起。
一开始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密。
有人喊“好!”,有人还在抹眼泪。
藤泽没有鼓掌,他只是抬头,盯著那一幕笑著的光,嘴角抖了一下。
出场的人很多。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拍照。
有人说:“这是今年最好的电影。”,还有人说:“白鸟央真真是疯子。”
藤泽挤在人群里,肩膀被挤得有点疼,他没生气,反而觉得这疼,像在提醒自己:
”
你还在这里。”
他走出影院的时候风扑面而来。
便利店的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他停下脚步,看著自己那张脸,疲惫,却还亮著。
里面的电视正在播新闻。
“《东京教父》首映票房突破三十万。
朝日评论:这是一部让人重新相信人”的电影。”
收银台的老太太在擦玻璃,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
“藤泽先生,也看了吧?”
“嗯。”
“好看?”
“————好看。”
老太太又笑:“那就好。我看预告的时候都想哭。”
“哭什么?”
“这城太冷,有人拍暖的事,总该谢一声。”
藤泽愣了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笑了一下。
他转头看窗外,风正吹过街口。
灯光被吹得摇晃。
夜深了,他骑上摩托,耳边是风,眼前是灯。
电台在播夜间节目。
“据说《东京教父》上映首日,全国超过五十万人观影。有评论称,这又是白鸟现象”的开始。”
他嘴角动了动。
那三个字在脑子里打转。
“白鸟。”
他没读过多少书。
但他忽然觉得,这名字好。
乾净。
像雪。
翌日清晨,天亮得有些慢,阳光从窗缝挤进来。
藤泽醒得早。
他泡了一杯便宜的咖啡,坐在桌前。
电视里,主持人语气平静:“《东京教父》创下日本近年最高首日票房纪录。专家评论称,白鸟现象”代表一种文化復甦。文学、影像、社会意识的三重叠加,这部电影让日本重新看见自己。”
他抿了一口咖啡,咖啡的味道依旧很“文化復甦”,他不懂这词。
他转头,看见窗外那个老太太正在扫地。
她看到他,冲他挥了挥手。
“早啊,藤泽先生!”
“早。”
“昨晚电影好看吗?”
他想了想,“好看。好到我一夜都没睡著。”
老太太眯著眼笑了。
“那就说明,拍的好!”
风吹过她的围巾,轻轻扬起一点灰。
阳光照在她身上,那一刻她像年轻了十岁。
藤泽靠在窗边,看著她一点点扫完地。
他忽然觉得,自己该去洗车,该去修头盔,该把生活重新擦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