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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3章 白鸟教会我们
    对比起其他地方,上野这里的白天往往都要来的很早。
    倒不是说太阳偏爱这边,只是因为这里全都是流浪汉。
    他们需要赶在太阳爬出来之前解决自己今天的生计问题。
    冬天到来之后,塑料布被风顶成一粒一粒的鼓包,霜顺著边缘坠落在旧报纸上,发出极细的沙声。
    安田就在这样的环境当中张开双眼。
    他没立刻动,只是盯著天色。
    那种灰白的天,像还没醒透的梦。
    狂野的风钻过那些塑料布的缝隙隨后沿著睡袋顺著衣缝往里钻,带著潮气。
    他把睡袋往上提了一下,腰发出细小的咯声伴隨著一种別样的刺痛,隨后还有牵著神经的痛楚。
    说起痛,一时间让他有点想起了往昔————
    他呆愣了半天之后,伸手放进衣兜当中,几番摸索之后摸到那块旧劳力士。
    錶针还在走,秒针滴答。
    他用拇指摁著它,感觉秒针当中那一点一点的跳。
    这东西陪他从会议室到长椅,从签药桌到章地。
    经过这么长的时间之后,它没坏,反而成了他心臟的替代品。
    他记得那年公司倒闭的时候,一夜之间所有的电话停机,传真塞满,老板躲进医院假装心臟病,妻子把孩子带回娘家,说只是暂住。
    他笑著说没事,可那笑只到嘴角就再也没有往上走。
    要是有人能够看他的眼睛,他们会发现满眼的都是苦涩。
    走出大厦的那一刻,他看见街上人行匆匆,每个人的脸都被玻璃门反出一层光,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透明的。
    他后来学会了很多事,学会挑不会被踢走的角落,学会凌晨四点醒来避开清洁车,学会在自来水龙头下喝一口冷水让胃重新收紧。
    最重要的是,他学会了低头。
    在东京,低头比道歉更有用。
    你不抬头,他们就不会记得你。
    你一抬头,就成了別人心里的污点。
    风又颳了一阵,远处有列车从铁轨上驶过,声音沉闷。
    那声音对他来说,像是世界在提醒,你还没死,但已经被忘记。
    又是一阵恍惚之后,老吉在长椅那边喊他。
    老吉在这里混跡了很长时间,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成为流浪汉的,当然谁也不知道老吉的往事————
    “喂,安田!听说今天要有人来拍东西。”
    他懒懒地应了一声。
    老吉咧嘴笑,嘴角开裂,发出了破风箱一般的笑声的:“电视上说有部电影火得不行,白鸟央真写的。讲的就是咱们这种人。
    话说你知道白鸟央真吗?前段时间很火的一个年轻作家。
    当时我记得捡到的报纸上全都是那个傢伙,没想到他是真的能够整事情啊!”
    安田“哦”了一声。
    那个名字他听过。
    有人说那个人代表著日本文学的曙光,当然也有人说那个人纯粹靠著一些所谓同情吃饭,但是不管如何,对於安田来讲,作家什么的都是遥不可及的人。
    即便是当时他事业上升的时候,他也无法接近那一批人。
    现在他低头看脚边那只破罐子,里面有几枚硬幣,闪得很刺眼。
    现在就更加不可能了。
    看了大半天之后,他心里浮出一句,这城市从来不会亏待热闹,但会忘记沉默。
    午后,风变得更大了,总觉得是命运在驱赶著这群寄宿在这里的可怜人。
    鸽子成群落下,又被风吹走。
    在迷人眼的风中,安田看到不远处有几个穿制服的学生走过来。
    一个女孩蹲在他面前,声音乾净,“您好,我们是早大的新闻系。可以採访您吗?”
    他一愣,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
    “採访?”
    “想听听看法,关於最近那部电影。”
    哪部电影?
    是白鸟的电影吗?
    他始终都和那群作家保持距离,之前是,现在也是。
    於是他沉默了几秒,“我没看。”
    女孩点头,没有失望,“那我们聊聊您的事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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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问他名字。
    他说:“安田。”
    她问以前做什么。
    “建筑。”
    “现在呢?”
    “活著。”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下,那笑有点僵。
    他原本以为这回答会让她尷尬,但女孩只是轻轻点头,说:“活著很好,谢谢您。”
    那句“谢谢”很轻,却像一粒盐掉进水里,在他心里化开。
    他不记得上一次有人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她起身的时候递给他一罐热咖啡,那罐子很烫,他几乎没敢握。
    手指碰到她指尖,他立刻缩了回去。
    “谢谢。”他低声说。
    那个女学生露出了笑脸,“不用客气,白鸟老师说过,所有人都值得尊重。”
    风一吹,她的帽檐被掀起来,露出半张脸。
    那一瞬间,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亮得刺眼。
    他盯著那光,没眨眼。
    那光让他有点慌,慌的是,他被人当作了“人”。
    傍晚,他在草坪上吃义工发的饭。
    米饭干硬,味噌汤太淡。
    老吉一边吃,一边说:“他们说那电影真。导演把桥洞拍得一模一样。”
    安田没说话,只是慢慢咬。
    他知道老吉说的“真”是什么意思。
    那是真到疼的真。
    饭吃到一半,他注意到一个小动作。
    路过的女人停下脚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掏出几枚硬幣放进他脚边的罐子里。
    “加油。”她说。
    那个人说话的语气柔得不像施捨。
    他怔了一下。
    她走后,他低头看那罐子,那几枚硬幣安静地躺著,像一小堆光。
    他忽然觉得风不那么冷了。
    夜深了。
    塑料布压低,空气里有一点汽油味。
    他侧躺著,手伸进睡袋,摸那块表。
    秒针还在走。
    “还在走啊。”他轻轻说。
    那声音被风带走,又落回来。
    过去他总觉得时间是他在撑,现在他开始怀疑,是时间在撑他。
    他闭上眼,听见风、听见脚步、听见城市的呼吸。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在等什么。
    像是要开始,又像是要结束。
    第二天一早,义工的车又来了。
    他们在草地上拉幕布,装音响。
    女孩从车上跳下来,冲他挥手。
    “今晚放电影!”
    他看著那块白布在风里鼓动。
    他忽然有种奇怪的衝动,想在上面写点什么。
    他没动。
    只是看著那布在风中颤,看著阳光一点点爬上去。
    他手心的錶针仍在走。
    “还在走啊。”
    这一次,他没笑。
    只是觉得,也许,世界真的开始看见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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