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续又接二连三下了好几天,整个天空都显得浑浑噩噩。
隨后在某一天,雪停了,再往后推三天,东京的天空终於才透出一点点的光亮。
只不过此刻的街道顏色依旧偏冷,从病房当中往外看,混凝土的灰和积雪融化后留下的水痕在阳光里交错著反光,在白鸟看来有一种城市也在病態一般的感觉。
在这段时间当中,白鸟一直窝在病房里面,医生护士不让他出去,而他也確实没有力气出去。
外界,人行道边的报刊架换了新封面,《无声的採访》的版面退到了第二排,几张手抄的《读白鸟》复印页堆放在角落,时不时会有人拿过阅读一下。
在这几天当中,白鸟的名字仍在被提起,但语气里少了质问,多了探討。
“他到底想说什么?”,人们不再用尖锐的语调问,而是用一种近乎討论的方式;他们在咖啡店,在通勤的车厢里,低声地复述那几句被划线的句子,好像在確认自己是不是也在被白鸟用笔指著。
在这种渐渐冷却的热度里,《东京教父》的进度表重新被摆上桌面。
白鸟终於出院了,在出院的第一天,他短暂地获得了一段时间的自由活动,於是趁著这段时间的自由活动,他找到了是枝裕和。
这几天虽然剧组不至於停工,但是很多重要的场面还是会耽搁掉。
对於是枝裕和来讲,他除开有自己的想法之外,也更想听一下白鸟的意见。
但是————病房他可以进去,但是关於工作的討论却是根本无法被带进去。
这看起来就像是被下了封口令一般,是枝裕和只能透过眼神表达自己的哀求。
是枝裕和特地选在了银座的一家小馆当中宴请白鸟,就算做是庆祝出院的一餐,当然,餐后他掏出了自己的本子,隨后把一个困扰了他很长时间的光线问题摆上了台面。
这场戏一直都在折磨著他,他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第几次重看那场风大的夜戏,不管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不合適。
“那段我想乾脆不用配乐。”他说,“直接拍摄场面,我觉得单独的去拍摄风雪会来的更好一点。”
白鸟听完,只是抬眼看了看他,然后点了点头,“好。”
是枝裕和笑了,果然这件事情除开白鸟之外都是会反对的。
是枝裕和也说不上来,大体上从见面的第一眼,他就觉得他们两个人有默契。
在这一场被寒气和压力裹著的平静之中,推到第二版的《无声的採访》依旧在扩散著原本属於白鸟影响力。
坂口在朝日新闻写了最后一篇专栏,標题叫《他还在写》。
那篇文章只用了不到一千字,却像是专门写给他们这些人看的。
文末有一句话被许多人记了下来:“一个仍然相信文字能改变点什么的人,他不会死在沉默里。”
森优一把这句话抄在了笔记本封皮的內页,他觉得,这句话至少能证明他们在这场风波当中贏了一半。
然而工作並不会因为信念而变轻。
时间飞速流逝之后,距离试映会还有十天,远藤整天带著一脸阴影在公司各层穿来穿去。
他嘴上不说,但谁都知道那阴影的名字叫“舆论”。
“要不要推迟?”森在开会的时候问道。
远藤摇了摇头,並没有任何推迟的打算。
那晚,白鸟一个人留在片场,灯已经关了,只剩监视器的光。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拿著剧本,眼睛死死的盯著监视器当中的画面,流浪汉弯腰抱起那个孩子,街灯的光打在孩子的额头上,亮得几乎不真实。
那种光的感觉,他记得很清楚。
他想起北海道的雪夜,也想起自己在医院里看到的天花板。
那一刻,他忽然有一种模糊的念头:也许电影和採访並没有什么不同,都不过是在逼著人把目光放到不能说话的地方去。
凌晨一点半,森还在打电话。
“nhk那边確定来了。”
“几位影评人要换座。”
“远藤说再加两家报社。”
他边说边记,整张表已经密密麻麻。
他打完最后一个电话,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自己额头上全是冷汗。
“妈的,白鸟到底怎么能这么稳。”他自言自语。
电话另一头的公关笑了笑:“因为他是白鸟央真。”
森没接话,心里却觉得这句话挺有道理。
几天之后,报社发来的確认函堆在桌上。
远藤看著那摞纸,终於有一点鬆口气。
“好,就按这个阵容。”
他把那份名单塞进文件袋,拍了拍。
“这次要是砸了,就让他们骂个痛快。”
说完自己先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像是某种久违的轻鬆。
是枝在一旁收拾场记本,白鸟从外面走进来,拿著几页修改稿。
“对白我改了三处。”
“什么?”
“第二幕。”
“我看。”
他递过去。
是枝扫了一眼,说:“我同意。”
白鸟点头,把手插进大衣口袋。
“那明天照旧。
“7
“明天?”
“明天復工。”
夜深了,街口的灯被风吹得摇,白鸟走回公寓。
这个时候,窗台上的雪还没化,被风搓成了一个小小的堆,看起来有一种雪人的感觉。。
他没开灯,脱下外套,直接靠在椅背上。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印著《读白鸟》的剪报,看了很久之后,忽然之间意识到似乎自己的影响力有点超出自己的想像。
他看了很久,后来把报纸折起来,塞进抽屉————
第二天,太阳刚出来一点点。
空气里的冷意还在,他走进地铁口的时候,抬头看到电梯口的屏幕,新闻里播的是他和是枝站在片场的照片,標题是:《白鸟央真:重返拍摄现场》。
字幕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东京教父將於下月完成后期製作。”
风从地铁口往上涌,把他的大衣吹起一点,他抬手压了压,继续往前走。
回到公司之后,大傢伙都鼓掌欢迎白鸟,这看起来有一种仪式的感觉。
看见远藤从办公室当中走出,白鸟抬头直接问:“几点去片场?”
“十点。”
“我九点半到。”
“你就不能十点到?”
“早到不坏事。”
远藤嘆了口气:“我有时候真羡慕你。”
“羡慕什么?”
“你活得像工作本身。”
白鸟笑了一下,他对待作品始终都是这个態度。
那天的光线很好。
森比他早到一点,已经在门口来回走,看到白鸟,他鬆了一口气。
“你总算来了。”
“人齐了吗?”
“差不多。nhk先到的,影评人那边陆续进场。”
“远藤呢?”
“在场內,跟场地方的人聊规矩。
“行。”
白鸟点了点头。
电梯门开开合合,脚步声在走廊里迴荡。
工作人员拎著线和设备进进出出,杯架里的纸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
那种声响,在这样一个清晨里,听起来就像什么东西在预热一般。
他看了看楼梯间,转头对森说:“放映的时候我不进去。”
“你真不进?”
“刚刚出院,总是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还有就是我对作品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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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点了点头,这话说的很对,很有白鸟的风格。
外头的光慢慢亮起来,楼道的灯反而显得冷,墙上的指示牌已经贴上:“试映会”。
工作人员在门口发號码牌。
进场的人衣服大多是深色,围巾、帽子、眼镜,神情都很克制。
门口的空气里有一种静压,像暴雨前一秒的那种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