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也不知道雪是什么时候停的,森田拉开窗帘的时候只看见了窗槛上的一小撮雪花,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可以证明雪存在的事实。
洗漱一番之后,他习惯性去地铁口的便利店买一份报纸。
“早啊,森田老师。”收银员打著哈欠,照例寒暄。
森田点了点头,姑且就算是回应了。
森田他教早稻田大学现代文学系,他是有点老派,不爱笑,眼神常年带著一点疲倦。
不过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走到报刊架前,正要拿熟悉的那份《朝日》的时候,却在一瞬间怔住。
头版最上方,黑得发亮的標题扑进眼睛,《无声的採访》。
隨后他看到了这篇文章的署名,白鸟央真。
他看了颁奖典礼的全程,直到现在电视里,白鸟央真在灯光下晕倒的画面,反覆重播,网络上的骂声一浪接一浪。
森田那个时候只是想著难道他们又想要把白鸟给推入谷底吗?
只不过他没想到,白鸟的回应居然这么快。
他拿起报纸,边结帐边看,在看完这个题材以及一部分內容之后,他愣了几秒。
这开头几乎是宣战。
他把零钱塞进口袋,走出便利店,寒风一灌进脖子里,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他靠在门边,继续往下读。
“你看,你刚进来时把录音笔往前推了一些,让它贴近我的床。
你要的是比我更清楚的我的声音。”
他轻轻念了一遍,一字一字念。
这看起来有点像是在剖析什么一般。
森田忽然明白,这篇文章不只是回应,更像是一种质问。
他揣著报纸走到地铁口,地面结著薄冰,鞋跟一踩,脆响一声,丸之內线的风吹得他睁不开眼。
他心里莫名有种预感,这篇文章会引爆一个时代。
七点半的电车当中,车厢里挤满了上班族,这个时候空气里都是冷风和咖啡的味道。
森田靠在车门边,打开那份报纸,读到尽兴的地方他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对面一个女学生抬起头,看著他。
女孩二十出头,戴著耳机,手里也拿著同样的报纸。
“老师也在看那篇?”她问。
森田愣了愣:“你认识我?”
“我在您选修课上。文学理论。今天的教材是不是要换成这个了?”
森田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早稻田的雪到中午才化,教室门口还掛著“注意地滑”的牌子。
森田抱著书走进教室,学生比往常多一倍。
他本来准备讲《媒介敘事与真实》,可他站在讲台上,看著那群年轻的脸,突然觉得这一刻不讲白鸟,是浪费。
他把课本合上,换上那份报纸。
“今天我们不上教材,”他说,“我们讲这个。”
教室立刻沸腾,学生们早就知道,几乎每个人的桌上都压著一份报纸。
森田清了清嗓子,读出那句:“你问一个套好的问题,我给一个对身体负担小的答案。”
“你们听见了吗?”他抬头。“这不是句讽刺。这是句诊断。白鸟在告诉我们,採访已经变成仪式,回答成了体力劳动。媒体追的不是答案,而是画面。”
有人举手:“老师,那他是不是太极端了?”
森田笑了笑:“极端?文学本来就是把温度推到极端的实验。他没骂任何人,这才是文学最为鼎盛的状態。”
上完课之后,学生们陆陆续续走出教室,他们看起来似乎心满意足,尤其是看到森田能够和他们站在队伍的同一侧。
他们似乎依旧沉浸在白鸟的那篇稿件当中,甚至森田站在门口还能看到很多学生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他们在爭论。
“他说的那句公眾是个集合名词”,太绝了。”
“对啊,我爸昨晚骂他冷血,可我觉得,他说的才是真话。”
“文学不是该温柔吗?”
“谁说文学要温柔?他在救它。”
一群年轻的声音混在一起。
森田没插话,他只是静静地听著。
他突然意识到白鸟的稿子,不光是文学,那是一次社会的集体觉醒。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上下浮动。
有几个学生蹲在地上,把报纸摊开。
“要不我们抄一份?贴到公告栏上。”
“行,我有墨水笔。”
他们用那种老式的钢笔,一笔一划地誊抄。他们一边写,一边念。有人抄错字,又重新来一遍。
那份报纸被他们传著,像圣物一样小心。傍晚的时候,早稻田的文学部走廊贴满了纸。
学生手写的句子,一张挨著一张。
“无声的採访白鸟央真”
几个大字写在最上面。
有人路过,停下来读;有人回宿舍,把那段话抄进笔记本。
这看起来有一种默契的传递,没有组织,也没有口號。
夜里,文学部的学生会临时开会。
没有人提倡口號,也没人想煽动什么。
只是所有人都带著同样一张报纸。
“要不————我们发个小册子?”
“哪来的钱?”
“印几百份也不贵,学生自己凑。”
就这样,一份叫《读白鸟》的小册子在校园里诞生了。
封面是一句手写的话:“他拒绝解释,我们选择倾听。”
三天后,《读白鸟》出现在东京几所大学的咖啡厅、车站书架上。
没人知道是谁放的,也没人去收,学生拿了就看,看完就传,甚至连庆应、
明治的校园里都出现了抄写版本。
有教授称这是“危险的文学热潮”,也有人在课堂上批评白鸟“过度煽动社会情绪”。
可越是禁止,那篇文章就越被传得快。
“白鸟体”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报纸副刊上。
评论家说:“一种新的文学风格正在成形——冷静、反讽、拒绝解释。”
森田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
他那天回学校取资料,发现自己办公室门上也被贴了一页。
那行字写著:“如果写字只为了不被骂,那不叫写作,那叫演讲稿。”
第二天,《每日新闻》刊登了社论:“白鸟现象,年轻人的阅读在回到文学本身。”
电视新闻上也开始提:“大学生自发重印白鸟央真作品。”
电台节目里,主持人调侃:“有人说,他让沉默变成了一种语言。”
森田坐在家里,听著那些声音,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知道,日本社会正在进入一个由文字带起的节奏。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读太宰治、读大江健三郎时的感觉。
那时候他也以为文学能改变世界,只不过后来他不信了。
直到今天,他转身走出校门,天色灰暗,风里有一点雪意。
路灯下,有个学生骑著单车,车筐里放著一摞刚印好的《读白鸟》。
纸张在风里抖动,像是一面面胜利的旗帜。
森田停下脚步。
他忽然想起白鸟文章里那句“作品不会替我说话,它替它自己。”
他抬头看著那年轻人消失在夜色里,心想,也许白鸟的作品真的有了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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