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藤从场內出来,西装扣得很紧,领带打得很直,他把门带上,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里面的人:“里面先到一半。”
白鸟点头:“你坐哪?”
“倒数第三排。”
“好。”
远藤看了他两秒,像要確认他是不是铁了心,“你真的不进?”
“不进。”
远藤把声音再压下去一点:“我心里还是不稳。”
“这都第几次了,还紧张?”
远藤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转身回场內之前,手在门把上停了半秒,像是给自己一个小小的停顿也给里面的空气一个缓衝;心里打了个鼓,这场要是冷了,后面就不好收。
他想到媒体、同行和投资,那股压著后背的力又上来,他深吸一口气拽平袖口,进去了。
离开场还有二十分钟,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多,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匯到门口;森拿著名单一个个对照,眼睛很红,额头出了汗,他把手心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又继续点人。
过了一会,凉子到了。
她戴著口罩,帽檐压得低,外套里是一件浅色毛衣,眼睛看上去很亮却又有点红,像昨晚睡得不实;她看见白鸟,走近两步,“早。”
“嗓子还哑吗?”
“好很多了!”凉子嘻嘻笑了一下。
“別多说话。”
“好。”,她朝场门看了一眼:“你不进去?”
“不进去。”
她点了下头,说了声“我先进去”,跟著助理进了门。
森在旁边翻名单,停了一下,压低声音:“她今天看起来挺稳。”
“是。”白鸟瞥了一眼腿脚有些抖动的森,不由得笑了,“你也稳点。”
“我一直稳。”森哆嗦了一下。
开场前五分钟,门被打开一条缝又合上,走廊的声音跟著收住,只剩下晚到的几个人在小声道歉、签名、找座。
“开始了。”森贴著门边看时间,报了点。
走廊的灯没有变,门缝里的黑却像更深了一层,屏幕第一帧亮起反出来的白光在门內侧扫过一下,像有人拿小手电照了照就又扣上。
白鸟没有靠近,他站在一米开外的位置,背挺得直。
森时不时凑到门缝那边听,他表情紧的有些可怕,指节攥得发白,他听惯了片场的混响,对观眾的声音尤其敏感,咳嗽、挪椅子、纸袋摩擦,他都能从这里面分出耐心与不耐心的差別。
大约七分钟,里面很安静,偶尔有纸杯落到地上的轻响;十几分钟,有人换了下坐姿,发出一段很快的沙沙;二十几分钟,走廊像是被一记短促的吸气轻轻顶了一下,应该是某个镜头卡住了人。
中段的时候,场內依旧很安静,偶尔有笑,但不大;是枝的剪辑节奏很稳,音乐收得紧,像把观眾的呼吸牵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凉子的台词不多,表情乾净,从容里带一点谨慎。
森趴在门缝边,居然听见有人在纸上写字,笔尖刮纸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蹭过去,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前排的评论那几位没睡。
这个小小的判断让他心里稍微放了一点,肩膀也松下去半寸。
远藤坐在倒数第三排,整个人绷著,像把自己也当成了一根要撑住天花板的梁;他看得很认真,可注意力还是时不时跑到周围人的脸上,有人扶了一下眼镜,有人向前挪了点身子,有人悄悄把腿收回来,这些小动作在他眼里被放大。
后段,电影进入收束,场里依然没什么动静,直到最后一个镜头停住,黑里有人吐出一口气,像憋了很久的水面终於破开一个眼儿,字幕出来的时候,灯还没亮,有一秒的空白,像大家共同把心口那口气咽下去的空隙,隨后是掌声,不算炸,但密得像一阵平稳的雨,持续而不急躁;有人边拍边喊了一声“不错”,声音不高却够清楚;也有人没拍,他们贴著耳朵低声交流,不说明好坏,只说明他们准备写东西。
灯亮起来,观眾开始站,椅背復位的声音一排一排响起。
森贴著门,眼睛在灯光里一亮,嘴到嗓子眼儿的“惊讶”没说出来,他扭头看白鸟:“好像还行。”
白鸟点头:“去吧。”
“去干嘛?”
“我知道你想去很久了。
97
森愣了两秒,咧嘴笑了一下,也没有反驳,而是直接推门进去了。
是枝站在台前,手里的话筒离嘴不远,他说话向来慢,可今天比往常利落,他知道这场没砸。
主持人请演员上台,灯镀了一层暖色,凉子走到灯下,话筒拿得稳,记者提了几个不难不易的问题,她一一作答,嗓子仍有些哑,但句子乾净而清楚,她偶尔向台下某个方向看,像是在找人,没找到,她的表情没有变,只是把话筒往嘴边又抬近了一点。
远藤没有起身,他在看观眾退场的秩序。
观眾退场其实也很能说明一些问题,有人拍照,有人发消息,有人径直朝门口走。
他心里的算盘开始转,这场的反应不差,短评会出一批,里头会有刺,但应该不会重伤,他眼神里那点紧张慢慢退下去,肩膀放鬆了一些,他很少在公共场合露出轻鬆,可这会儿眼角確实鬆了。
走廊外,白鸟还站在原地,几个媒体从他身边走过,有人认出他,脚步顿了一下,隨后很是尊敬的对著白鸟鞠躬致意。
森从场內出来,推门的力道大了一点,门板“嗒”一声,他一出来就开始往外倒观察:“有人哭了两次,前排那几个一直在记笔记,后排有两三个人一直在点头,中段那一场有人笑,但不大,总体很安静。”
白鸟听完,只说了一句:“好。”
“你这就好”?”
“够了。”
“你真的不进去看看?”
“不去,別打乱他们。”
“靠,你比导演还神秘。”
白鸟看他一眼:“你要是閒著没事干的话,那么就去看媒体那里的情况。”
“得嘞。”
森一边走一边记消息,表情看著忙,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他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落了一半。
可他也明白,这只是第一关,后面很多反应都要等待,同行的长评要等,票房更要等,於是他不敢让那点喜形衝到脸上,只把它按在嘴角,好让自己还看起来像个没事人。
厅內的问答彻底结束后,人群开始往外走,走廊瞬间满起来,衣服擦著衣服,香水、
纸张、咖啡渣和冷风混在一起,味道复杂又真实。
记者举著话筒挤到通道口,工作人员在两侧分流,拉著红带子往外引;有人认出凉子,从侧门把她请出来准备单独採访,她看到走廊尽头的白鸟,脚步只停了半秒,白鸟朝她点了点头,她便把那口气咽下去,跟工作人员过去了。
记者问的问题不复杂也不刁钻:“第一部主演感觉怎么样?”
“累,但是值得。”
“还会和这支团队继续合作吗?”
“会。”
“拍摄过程中最难的一场是哪场?”
“风大的那场。”
“能具体一点吗?”
她想了想:“当时没反应过来,只是觉得很冷,但是导演要求我们要顺著风来,所以那个很难,现在想想,还好。”
记者笑了,上次铁道员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个小女孩,於是他发自內心的说:“恭喜。”
凉子也是笑著回应:“谢谢。”
人散了一半,走廊安静下来,工作人员把反光锥收起来,拖线盘一点点卷回去,地上有掉落的票根和纸杯,清洁员推著桶过来,轮子压过地面的水跡发出轻微的吱呀。
是枝裕和走出来,对著白鸟笑著说道:“还算不差!”
森从另一头跑过来,嘴里也是喊著:“媒体先发了两条,调子偏正。”
“谁的?”
森报了两个名字,都是业內熟脸。
“还有一个没表態,”他补了一句,“他来来回回看了你两眼,估计要写长的。”
“知道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兴奋?”
“我兴奋。”
“看不出来。”
远藤也过来了,他站在两个人面前,表情终於松下来,:“还行。”
白鸟“嗯”了一声。
远藤愣了半秒,然后笑出来:“你这嘴。”他抬手想拍白鸟的肩,又觉得不合適,手举了一半又收回去,“晚上跟我们一起吃个面?”
“不了,我回去看下一步。”
“你就不能歇一晚?”
“等会儿再说。”
远藤嘆口气:“隨你。”
走到出口的时候,风大了一些;白鸟把口罩往上推了推。
凉子手里捧著热饮从侧门出来,白气往上飘,她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结束了。”
“辛苦。”
她看他一眼:“你不进去坐一会儿?”
“不坐。”
“我刚才找你。”
“我在外面。”
她点了点头,眼神松下来一点:“他们问了好几个问题,我都答了,应该还行。”
“我看见。”
她愣了一下:“你看见什么?”
“当然,凉子真棒!”
她笑了一下:“那当然。”
凉子隨后往前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明天还要我吗?”
“要,早上十点,出版社。”
“好。”她把杯子举了举,“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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