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当中一盏灯都没有打开,电脑的光照在白鸟的脸上,显得他整张脸都有些苍白。
他盯著眼前本子上最后一行字很久,迟迟没有打算接著往下写的想法。
桌子上摆满了药盒、咖啡杯之类的东西。
房间杂乱的很,白鸟也没有收拾。
这几天下来,他几乎没有怎么睡觉,为此染上了感冒。
这种持续好几天的工作,让他的脑子处於机器一般高速的运转当中,转到现在已经都有点听不出自己呼吸了。
昏昏沉沉,是他目前的状態。
电话铃声这个时候打破了沉寂,白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发现是远藤的號码。
“餵。”
远藤听到白鸟声音的第一时间就知道这傢伙没有睡觉,“不会还在写吧?”
白鸟轻轻嗯了一声。
“还要写什么?”远藤有些瞠目结舌。
这小子的身体是铁打的吗?
他有些搞不懂了。
之前没钱的时候,白鸟倒不是这种拼了命工作的德行。
但是现在隨著他坐拥三本版权之后,直接开始一副拼命的架势了。
这是为什么?
“《东京教父》。”白鸟脑子昏昏沉沉,下意识的回覆道。
“稿子都交了你还改?”远藤没好气的来了一句,“快停下吧。”
“我不想听。”
“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每日出版文化奖打电话来了。”
白鸟很明显的愣了一下:“什么?”
“你获奖了。”
白鸟的脑子更加昏沉了,“確定?”
“確定。主办方亲自打来的。”
“谁送的稿?”
“我。你什么时候自己送过。”远藤没好气的说了一句,这种事情就没见到白鸟处理过。
他就像是一个老妈子一样,兢兢业业。
“这个奖————很大吗?”白鸟的脑子里面此刻就像是一团浆糊一般,他已经想不到关於这个奖项的一些事情,在这种迷迷糊糊的状態之下,他还是问了出来。
远藤听了差点笑出声:“你连这都不知道?那是文坛的小圈子。这个是全国的。”
“每日出版文化奖是《每日新闻》办的。评的不是小说好不好看,是作品对社会有没有意义。拿到这个奖的,都是文化人物。以前得过的名字你肯定都听过,司马辽太郎、井上靖、大江健三郎。
他们写的不是故事,是让整个社会討论的东西。所以这个奖,不光是文学的,是出版界一年一次的共识。”
白鸟安静听著,没插话。
远藤又补了一句:“你上一次拿直木奖,是文学圈的认可;这次,是社会的认可。”
“社会?”
“对。从明天起,报纸、电视、广播,都会有你。不是书评,是头版。”
“貌似也不是第一次头版了吧。”白鸟想了想,貌似自己时不时都会在那个地方出现一下。
头版这种东西对於他来讲,倒是提不起什么吸引力。
远藤的声音一滯,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
调整了一下情绪,远藤的语气也显得有些严厉,“反正今天別写了,先睡觉。我认真的,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白鸟“嗯”了一声,把电话掛了,靠在椅子上,和衣而眠。
第二天早上,森提著文件夹进公司。
他脸上还带著寒气,一边走一边喊:“白鸟,我昨晚想了个镜头,那个孩子在桥底的那场戏————”
他话还没说完,远藤从办公室走出来:“先停一停。”
森愣了一下:“停什么?”
“《东京教父》的事放几天。”
“为什么?摄製组已经约了场地。”
“他要领奖。”
“又一个?”
“每日出版文化奖。”
森眨了眨眼,声音都低了下去:“那不是全国级的吗?”
“对。”
森挠挠头,这个理由好像確实不好反驳:“那这次咱们真的得歇几天。”
“歇吧。”远藤揉著太阳穴,关於白鸟那副样子,他也有些头疼,“你们拍也得有精力,他现在连人样都快没了。”
森凑近点,小声说:“他知道这个奖多大吗?”
“我估计他一点也不在意。”
“那你在意?”
“我得在意。不然全公司都得跟著他跑。”远藤瞪了森一眼,这说的是什么话。
一册庵全靠著白鸟活到现在。
远藤掰著手指数了一下最近干的事情,他退掉了nhk的专访,还退掉了朝日的访谈。
这一切都得为颁奖让道。
这算是继直未奖之后值得被记住的奖项,至於其他的,都被远藤放在了柜子里面。
森有些感慨,“这架势,和去年完全不一样。”
“去年是热。今年是压。”
“什么意思?”
“去年是新星,今年是定论。”
“定论?”
“就是说,从今天起,没人能再把他当年轻作家”。”
森嘖嘖了几声,说起来也就是远藤一直把白鸟当做少年。
也不去看看外界对这个人的评价是什么,谁还会因为年龄的问题轻视他。
白鸟,早就和大名划上了等號。
白鸟上午十点到公司,森一看到他就迎过去:“恭喜啊,又立功了。”
“啊?”白鸟有些没听清楚。
“这次你上新闻了,年轻作家再获出版大奖”,昨晚nhk就播了。”
白鸟“嗯”了一声,直到现在他的脑子都因为感冒而昏昏沉沉的。
远藤从屋里走出来,看到白鸟的出现愣了一下,“我不是说我来接你吗?”
白鸟摇摇头,“有段时间没来公司了,算是过来看看。”
远藤嘆了口气,也不计较这件事情,把一份行程表递过去:“今天六点半到会场,七点颁奖。”
“有乐町?”
“对。”
“好。”
“你就穿这一身去?”
白鸟顺势看了一眼自己的穿搭,蓝色的外套,运动裤————
远藤无奈的摸了摸脑袋,看看孩子,已经彻底忙疯掉了,“我来给你准备西装吧。”
看著白鸟靠著椅子上休息的间隙,森凑到远藤身边,小声问:“今晚典礼大吗?”
“当然大。那是出版界的年度总结”。不光有小说家,评论家、编辑、新闻人都会来。能站上那个台的,一年就那几个。”
“那岂不是————比文学奖还难?”森有些惊讶。
“对。文学奖靠作品,出版奖靠地位。”
“那他现在算什么?”
远藤想了想:“算日本文化圈里最年轻的中年人。”
森瘪瘪嘴,这个说法有点绕。
下午,远藤整了一天的文件。
新闻社、电视台、出版社的电话一刻没停。
森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你都比他还累。”
“他写一本书,我得修三个月的命。”
远藤觉得森这个时候纯粹就是站著说话不腰疼。
“可你不觉得吗?他这速度太嚇人了。”森摆摆手。
“我早就被嚇习惯了。”,远藤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著桌面,“我担心的不是他写不出来,是他不睡。”
森想了想,点点头:“確实。”
两人都没说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传真机吐纸的声音。
远藤看著那堆白纸,忽然嘆了口气。
“森。”
“嗯?
”
“你说他要是突然不写了,会怎样?”
森愣了愣:“全日本都得安静一阵。”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临近傍晚的时候,大家都准备在做出发的准备。
白鸟穿著那件深蓝外套,口袋鼓鼓的,像是塞了稿纸。
在稍作休息之后,白鸟的精神恢復了很多。
说到底毕竟是颁奖仪式,比起上次的直木奖也小不了多少,所以白鸟特地换上了远藤准备的西装。
一切都准备就绪之后,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门。
天已经暗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风从街口刮过,吹起白鸟的头髮。
他抬手挡了一下,步子照旧稳。
远藤看著那背影,心里升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知道,这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眼睁睁看著一册庵靠著白鸟逐渐变得知名,也眼睁睁看著这个少年的背影慢慢变得遥不可及。
有点骄傲,也有点空。
“走吧。”
“走。”
他们坐上车开始朝著颁奖点开去。
红灯闪烁,车窗的玻璃上映著他们的影子。
森低声说:“真是奇怪啊,这年头居然还有作家能火成这样。”
远藤苦笑:“他不是火,是亮。亮得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