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风特別大的时候,往往都会意味著冬天要到了。
这个时候,风会尝试著颳起很多东西,比如说衣角,再比如说池袋东口那条街的塑料布。
在那个塑料布的下面,藏著很多锅、罐头和堆成一团的衣服。
这已经算是这里的常態,甚至是池袋的標誌之一。
时间来到十一月份,又是一个寒冬。
空气当中已经开始逐渐带上独属於冬天的锋利,白天已经和夜晚没什么区別,惨澹的光照根本无法驱散太多的寒冷。
在这个充满了萧瑟的季节当中,东京的一切都呈现出灰色。
灰色的天,灰色的楼,还有那些依仗著救济的人灰色的脸孔。
是枝裕和背著摄影机,走在这条街上。
算起来他並不是第一次来到池袋,但这却是他第一次过来拍东西。
至於说为什么,原因很简单,是因为白鸟。
白鸟给出了一个建议之后,是枝裕和就格外的上心。
去看看那些不回家的人,这是白鸟的原话,不过在谈及具体地址的时候,白鸟却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去池袋东口看看吧,那边的桥下住著东京最老实的人。”
於是他来了。
从行政划分上讲,它属於丰岛区,是东京的腹地之一。
但在东京人心中,池袋一直是个尷尬的地方。
它不像新宿那样掌控经济,也不像涩谷那样代表青春,池袋是中间地带,是所有“没有方向的人”的落脚点。
学生、打工族、逃债的商人、离家出走的女孩、失业的中年人,他们都在这里匯聚,形成了东京独有的“混声地带”。
从地铁站出来,百货公司的招牌依旧亮著,阳光社、东武、seibu————
那些八十年代泡沫经济时期的名字仍然掛在街头,只是霓虹灯的顏色已经褪去,柜檯里的人越来越少。
有人在兜售录像带,有人在发廉价住宿的传单。
旧书店门口贴著“求职刊登优惠”的gg,还有人把报纸摊在地上,摆著从工地捡来的二手手套。
池袋的东口与西口,仿佛是两种东京的分身。
西口明亮,百货商场和书店连成一片,地上行人络绎不绝,地下一层永远放著bgm和gg。
而东口,过了铁轨,就像是走进了另一座城市。
那边有狭窄的旅馆巷、老旧的居酒屋、报纸糊的窗子、还有成片的木板房和防雨布棚。
当真正带著镜头来到这里之后,是枝裕和发现这里简直就是“城市的盲区”。
他站在地铁口,看著那些来往的身影,仿佛能听到东京的喘息。
是枝背著摄影机走得很慢,从地铁口走到这片铁轨边,只花了十五分钟,但他觉得自己像走过了一整个东京。
虽然对拍什么还是保持疑惑,不过是枝裕和还是选定了某个地方开始架设三脚架。
这个时候,前方隱约传来一阵笑声。
笑声窸窸窣窣,从棚子那头传来。
顺著声音看过去,他看到了三个人。
男人四十多岁,穿著一件褪色的工装外套,坐在破折的木箱上,正摆弄那辆坏掉的自行车。
女人在一旁接水,桶里漂著几片萝下叶,看上去是在洗菜。
女孩瘦瘦的,穿著一件过大的毛衣,蹲在一边,拿著塑料勺敲著空罐头盒。
奇怪的三人组。
不过隨后,是枝裕和忽然意识到自己见过他们。
去年平安夜的新闻上,三名流浪者在公园里救下弃婴,事后拒绝採访,只留下几句“孩子好就行了”。
那段画面只有几秒,但是在经过一年之后,他们还在这里。
是枝裕和作为纪录片的导演,在搭话方面有著无比充足的经验,在找了一个聊天的藉口之后,很快就熟悉了他们的信息。
男人叫川岛,四十多岁,原是计程车司机,女人名惠美,年轻时做陪酒,现在帮附近餐馆洗碗,女孩叫纱菜,十五岁,离家出走两年。
他们在铁轨下搭了个棚,用旧木板和蓝色防雨布拼的,门口插著一株塑料花。
是枝裕和並没有直接举起机子,反而是找了一个其他的话题开始聊天。
他们没提那个婴儿。
是枝也没有。
只是聊东京、聊生活、聊饭钱。
惠美笑著说:“东京的冬天,不是最冷的,但最饿。”
川岛接话:“不过现在好点,餐馆剩的麵汤还挺多。”
纱菜在旁边翻一张旧杂誌,上面是圣诞促销的gg。
“看,今年的圣诞树还是那个样子。”她嘟囔著。
“你喜欢圣诞节?”是枝问。
“喜欢啊。”
“为什么?”
“那天能吃到蛋糕。”纱菜歪头笑了一下,“还有人唱歌。”
“那去年呢?”
“去年也不错。”
她停了停,补了一句,“有小婴儿在。”
川岛轻轻咳了一声。
惠美放下手里的筷子,望向一旁。
三个人都沉默了。
是枝裕和轻轻按下摄像机,他需要的要素来了!
借著这个机会,是枝裕和开始询问一些之前的事情以及在经歷了这件事情之后生活方面有没有发生什么改变。
就这样以聊天的形式,是枝裕和开始记录素材。
太阳快落山时,一阵脚步声从街口传来,四个人抬起头看过去,是一对年轻的夫妇。
女人穿著灰色大衣,怀里抱著婴儿,男人的手紧紧揣在口袋里。
他们看上去拘谨、紧张,像是鼓起勇气才走到这里。
川岛站起来:“找谁?”
男人迟疑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报纸,上面印著那张他们三人的合影,那年平安夜的新闻照。
“是你们,对吗?”男人的声音很低。
惠美下意识退了一步,纱菜也站了起来。
“我们——————只是帮了个忙。”川岛皱眉。
“我们知道。”,女人抬起头,眼睛有些红。
“那天,是我们————丟下了他。”
空气突然静了。
纱菜低下头,眼神落在那个婴儿身上。
他正咿呀地笑,胖乎乎的手在空气里抓。
女人继续说:“那天我们吵架,他哭了一整天。我实在撑不下去,就————放在那边的巷口。后来警察找到我们时,已经后悔了。我们一直在找你们,想当面谢谢。”
川岛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孩子现在很好,我们也重新开始生活。谢谢你们,让我们有机会再当父母。”
说到这,女人的眼泪掉了下来。
惠美上前一步,笨拙地递出一张纸巾。
“別哭。”她说,“都过去了。”
纱菜靠在她身边,盯著婴儿的眼睛,那孩子也看著她,伸出小手。
她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小手。
柔软的,暖的。
是枝透过镜头,默默地拍下这一幕。
他没有刻意对焦,也没有特写。
画面里有风声,有笑声,还有一个婴儿的咿呀。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白鸟说的那句话,“不是奇蹟让人活下去,是理解。”
他放下摄像机,走上前去,和他们一起站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