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进入十一月之后,空气当中就会带上一股子说不出的冷。
风並不是拐弯抹角的绕过几栋高楼大厦,反而是直挺挺地朝著人的身上吹。
这一天的白鸟央真,正坐在nhk文化中心的大厅里。
算起来,这倒是他第一次进入这里。
之前的好几次採访要么是安排在一册庵,要么就是安排在其他的地方演播室,至於总部,从来都没有来过。
刚进大厅就能感受到这里面柔和的灯光,墙上掛著的都是纪录片剧照。
有渔村的老人,也有街头的孩童,黑白影像里充满了那种“时间在说话”的安静感。
这一次,他被邀请来参加一个小型的论坛。
虽然说是论坛,但实际上应该就是一个类似於访谈一样的节目。
自从之前所谓的“白鸟风波”之后,nhk就一直喜欢做这些节目。
把镜头对准作家,让普通民眾更加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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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是nhk纪实部的负责人,上次俳句节目合作时的老面孔。
白鸟其实没打算来,但主持人一再说“只是听听也好”,他便答应了。
这几天他没什么外务,正好可以安静地看看人。
大厅里坐著约五十人,有记者、学生,也有一些纪录片导演。
空气中飘著新冲的咖啡味。
窗外是东京的傍晚,光线慢慢暗下去。
有人关掉了大厅半边的灯。投影幕亮起。
第一位发言者是老导演,他谈到“真实的困境”,谈到“镜头的欺骗性”。
白鸟听得认真,说的很好,但是他却觉得那些话太整齐了,有点像是被剪辑过一样,多半这个老导演私下里练过好多次。
第二位是年轻女记者,她讲“女性在纪录片中的凝视”,关於这种话题,一般讲话人的语气锋利,不过对应的掌声也多。
在听了两个人之后,白鸟觉得有些无聊,於是目光落在最后一排。
那里坐著一个戴著圆框眼镜的青年,神情冷静,偶尔在笔记本上写点什么。
主持人介绍他时,只简单说:“是枝裕和,电视人联合製作公司,nhk纪实合作导演。”
白鸟心中微动,是枝裕和?
很快就轮到他发言,青年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动声色的力量。
“我觉得纪录片的真实,不是拍出来的,是相互看见的。如果镜头只是盯著別人,那就变成了偷看。但当对方看回来,那一瞬间,真实才发生。”
会场一阵安静。
没有掌声,却有几人微微抬头。
白鸟也是其中之一。
那句话击中了他。
他忽然想到自己在《入殮师》序言里写的那句:“我写人,不是为了揭露,而是为了让他们活回来。”
这个时期的是枝裕和应该单纯的只是在拍摄纪录片而已。
可是谁又会想到在经歷过一段时间之后,这位导演將会数次出现在国际影坛的大奖上。
值得一提的是,是枝裕和,是白鸟的校友。
论坛结束后,主持人挽留白鸟一起坐下来喝喝茶顺带著聊聊天,而在电梯开门时,他看见是枝裕和正在收拾设备。
主持人向著白鸟介绍:“是枝先生,上次俳句节目后期就是他剪的。”
白鸟这才恍然。
原来上次节自里那些静止镜头、凉子念俳句时缓慢推进的光线,都是出自他手。
“原来是你。”白鸟伸出手,保持距离的同时默默观察著这位名导。
“幸会。”是枝微微一笑。
“那次节目挺受好评。”白鸟很高兴的说道,“很多人记得影像。”
“那是因为文字太温柔了。”是枝很是幽默地回应了一句。
他们都笑了。
见著聊得不错,白鸟顺势邀请是枝裕和一起去喝茶,主持人並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
茶香四溢,白鸟找了一个合適的机会:“你刚才那句话挺有意思。”
“哪句?”
“真实是看回来”的。”
“那只是经验。”是枝笑著说道,“我拍纪录片的时候,有时候孩子会对著镜头笑,那一瞬间我才知道他不是被我记录,而是他在和我玩。”
见著聊得不错,两个人话题逐渐深入。
隨后是枝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他低声说到:“其实我挺想拍您书里的人。
是枝说完这句话,似乎自己都觉得有点唐突,笑了笑,手去摸茶杯边缘。
“抱歉,我只是隨口说说。”
白鸟抬头看著他,表情没有笑,也没有不悦。
“你为什么想拍?”
“因为他们安静。”
“安静?”
“嗯。”是枝抬起眼,语气认真起来,“我拍纪录片时,经常遇到沉默的人。你问他问题,他半天不说话。但镜头对著久了,你就能感觉到他在想什么那种想法不会说,却在镜头里。”
“这看起来有一种等什么东西的感觉。”
“对。”他笑了一下,“拍纪录片的人,最擅长的。”
白鸟轻轻点头,“写小说的人,也一样。”
是枝“嗯”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又像在消化。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霓虹灯在茶馆的玻璃上反射成模糊的光。
那光有点晃眼,却也让人不忍移开。
他们沉默了一会。
白鸟先开口:“我看过你剪的那段,俳句比赛那场。凉子念夏之终”,你用了很长的空镜头。”
“那是您写的台词太短。”
白鸟笑出了声。
“我当时觉得,那句风吹过的时候,孩子不再笑”,其实比俳句还要像俳句。”
是枝的嘴角动了一下,“其实那段后期,我刪掉了很多镜头。最初有观眾的反应,有掌声,但我后来觉得不需要。”
“因为掌声太吵?”
“因为理解,是静音的。”
白鸟愣了愣。
他没想到一个年轻的纪录片导演会说出这种话,到底是是枝裕和。
那句“理解是静音的”,像极了他笔下人物的表情,悲伤时不哭,幸福时也不笑。
所以是枝裕和是懂分寸的,那种分寸,不是技巧,而是某种不忍破坏世界的温柔。
服务员走过来添茶,茶香再次升腾。
白鸟看著杯口的热气,问:“你现在还在拍什么?”
“东京的郊区,一个拾荒老人。”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每天都笑。”
“挺乐观的。”
“其实不是。他说那样別人会少可怜他一点。”
白鸟沉默了几秒。
“挺有意思的。”
“我原本想把这段放在nhk的深夜档,不过领导觉得太灰。”
“他们不喜欢灰?”
“对,他们喜欢乾净的感动。”
“你不喜欢?”
“我喜欢脏的希望。”
白鸟被这句逗笑了。
“那你和我差不多。”
“白鸟先生也喜欢脏的希望?”
“写出来的乾净,背后都脏得要命。”
“我相信。”是枝笑著,“拍出来的也一样。”
他们又聊了很久。
茶换了两次,街上渐渐安静下来。
是枝的笔记本放在一边,封皮上沾了几滴茶。
“我有个想法。”白鸟突然说。
“什么想法?”
“要不,你拍一次失去的家”?”
“失去的家?”
“嗯,一个东京的纪录片。关於那些离家太久的人。”
是枝认真地看著他,“您要参与?”
“算是顾问吧。”白鸟思索著如何更好的切入这个话题。
“那太荣幸了。”
“別急著荣幸。”白鸟轻声说,“这个主题太难。你得让他们自己开口。
是枝裕和陷入了沉思。
快到十点时,茶馆老板走过来,轻声提醒他们要打烊。
是枝收好本子,站起身来。
“那我改天把拍摄计划写好,给您看看。”
“好。”白鸟穿上外套。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茶馆。
街上有风,电线在风里轻微地晃,街灯被风吹得抖动。
银杏叶落在地上,踩上去有沙沙的声音。
“您是我见过最不像作家的作家。”是枝忽然说。
“为什么?”
“其他人都喜欢说人性”,您只说人”。”
“人性太大,容易说假话。”白鸟淡淡道,“人就够难懂了。”
“您现在在写新书吗?”
“正在构思。”
“什么题材?”
“关於一个婴儿。”
“婴儿?”
“是被丟弃的。
“那是悲剧吗?”
“我希望不是。”
是枝裕和楞了一下,隨后他笑著说道,“那我一定会第一时间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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