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君,陪你赌。”
这五个字,不带杀气,却比任何刀剑都更显锋利。
他独自一人,站在万千灯火之前,站在十万被亲情与恐惧绑架的百姓面前,宛如一尊佇立在风暴眼中的礁石。
“阿弥陀佛。”
一声清越的佛號,自那万千灯火的摇曳光影中响起。声音乾净、纯粹,带著一股令人心安的慈悲。
光影交错间,一个身影缓缓自人群中走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僧人,身著一袭浆洗得发白的僧袍,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双眸澄澈如山涧清泉,不染一丝尘埃。
他赤著双足,步步生莲,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仿佛有无形的莲花托举。
他走到殷郊面前三步之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神態谦卑而有礼。
“贫僧见过府君。”
捲帘大將瞳孔一缩,手中降妖宝杖瞬间绷紧。
此人身上没有一丝妖气,佛光纯正,可那股若有若无的黑莲气息,却如跗骨之蛆,正是源头。
“你,就是黑莲使者?”殷郊平静地问。
“府君说笑了。”白衣小僧莞尔一笑,如春风拂面,“贫僧只是一个不忍见生灵涂炭的行脚僧。府君欲灭灯,孩童便窒息。贫僧不才,以佛法暂续灯火,为这莲灯国十万幼童续命。此举,难道不是慈悲?”
他环视一周,看向那些抱著孩子的父母,声音温和而充满力量:“诸位施主,贫僧並非杀人,只是在替这乱世中的你们,保住自己的骨肉。府君要行雷霆手段,可你们的孩子何其无辜?贫僧给你们一个选择,一个能让孩子活下去的选择。府君,您又凭什么,要剥夺他们为人父母的选择权?”
这番话,如同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百姓心中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锁。
是啊,我们只是想让孩子活下去!
这有错吗?
大秦的律法再好,难道还能比我儿的性命更重要?
一时间,原本因殷郊下场而稍有平息的民怨,再次汹涌起来。
许多人看向殷郊的眼神,从畏惧,变成了质疑与敌视。
秦军將士们感受到了这股压力,握著兵器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们不怕千军万马,却怕伤了这些被蛊惑的无辜百姓。
殷郊没有看那些百姓,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白衣小僧的脸上。
“你说的很好听。”殷郊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你所谓的选择,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胁迫。”
他向前踏出一步,气势陡然攀升。
“先暗中对十万幼童下毒,再拿出唯一的解药,告诉他们的父母,想要活命,就必须点燃你的灯,日夜被你抽取魂念。这不是慈悲,这是勒索!”
“世间万法,概莫能外。”小僧脸上的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讥誚。
“佛门以轮迴苦难收割信仰,天庭以森严天条收束秩序,府君您的大秦,不也是以铁血律法收拢民心吗?贫僧所为,与诸天神佛,与府君您,又有何不同?不过是换了一种更直接、更温和的枷pe而已。”
“你给的,是毒药浸泡的枷锁。而本君给的,是斩断枷锁的刀!”
殷郊的声音斩钉截铁,他猛地转身,面向所有百姓,朗声喝道:“本君知道你们怕什么!但今日,本君便在此立誓!”
他高高举起右手,声音传遍全城。
“若今夜,本君不能在保全十万幼童性命的前提下,破除这黑莲妖术,还尔等真正的自由,本君便自废西土之职,此生永不踏入莲灯国半步!”
“府君,不可!”捲帘大將大惊失色,一步上前想要劝阻。
这赌得太大了!
这已经不是一场斗法,而是黑莲逼著殷郊用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声望、权柄,乃至整个西征大业的合法性,去赌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局!
殷郊摆手制止了他。
他心中清楚,若此局不破,他可以强行镇压,可以杀光所有反抗者,但他所代表的“人道”,便会彻底沦为一个笑话。
白骨郡乃至整个西牛贺洲的人族都会认为,秦法,只会杀,不会救。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看著那些惊疑不定、被恐惧和希望反覆拉扯的脸庞。
“所有为人父母者,上前来!”
百姓们迟疑著,不知所措。
“府君……”最开始那个与殷郊对峙的年轻父亲,颤抖著声音开口,“真的……真的能救我的孩子?”
“本君,一言九鼎!”
那父亲看著怀中呼吸越来越微弱的婴儿,又看了看殷郊坚毅如铁的眼神,咬了咬牙,第一个抱著孩子走上前。
有人带头,人群开始涌动。很快,数万名父母抱著自己的孩子,围在了高台之下。
“割破你们的掌心。”殷郊下令。
眾人一愣。
“不是献祭,不是交换!”殷郊的声音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用你们的血,在本君分发的布帛上,写下你们孩子的姓名、生辰八字,以及你们对他最真切的期望!”
秦军將士立刻將早已备好的白色布帛分发下去。
父母们犹豫片刻,纷纷咬破指尖,或用隨身的小刀划破掌心,將殷红的鲜血滴在布帛上,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那一个个承载了血脉与未来的名字。
“狗蛋,爹希望你平安长大……”
“妞妞,娘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生病……”
“铁柱,愿你將来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一句句朴实无华的愿望,一个个最卑微也最伟大的期盼,隨著鲜血,烙印在布帛之上。
很快,数万张血书匯集起来,铺满了整个广场的地面。它们不再是单纯的布帛,而是一张张真实的人间牵掛,是父母对子女最原始、最纯粹的爱与羈绊。
白衣小僧脸上的笑容终於消失了,他静静地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殷郊没有理他,而是走到血书铺就的海洋中央,盘膝坐下。
他缓缓闭上双眼,神魂沉入体內。那枚早已灰败死寂的太岁神印,在无数道“见证之力”的滋养下,此刻正燃烧著一丝微弱却倔强的紫金星火。
“以我之名,敕令!”
殷郊引动了这丝残存的神印之力,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牵引!
嗡——
他那破损的太岁神印,仿佛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
广场上,那数万盏莲灯灯芯中缠绕的、刺入孩童神魂的因果丝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拉扯,开始剧烈震颤!
“转!”
殷郊低喝一声,神魂剧痛。
那些原本连接著孩童的因果丝线,竟被他硬生生地从孩童魂魄中剥离,转而嫁接到了地上那一张张写满了姓名与愿望的血书之上!
灯,依旧亮著。但它汲取的目標,从脆弱的幼童神魂,变成了这片由父母之爱构筑的血色契约。
“你!”白衣小僧脸色剧变,他终於明白了殷郊要做什么。
殷郊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紫金光芒暴涨,他以煌煌人道之主的气势,对著那万千灯火,宣读大秦之律!
“《大秦律》有言:凡以阴私邪术,胁迫幼童性命,以达成其目的者,其所立契约,皆为邪契!”
“邪契,不受天地人三才认可!”
“本君以西土诛邪总令之名,判——此契,无效!”
话音落,律法出!
广场上空,仿佛有无形的律法天网轰然落下,狠狠斩向那些刚刚转移到血书上的因果丝线!
“痴心妄想!”
白衣小僧惊怒交加,他双手猛地结印,厉声尖啸:“万灯齐燃,提前抽魂!”
轰!
数万盏莲灯的火焰瞬间暴涨三尺,黑色的火苗化作狰狞的鬼脸,就要强行將那些孩童的魂魄从因果的另一端彻底抽乾!
“噗——”
殷郊猛地喷出一口金色的神血,他身上的战甲寸寸开裂,皮肤之下,无数血红色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他没有去斩断那些丝线,而是强行点燃了自己全部的紫金星火,以自身的神魂,去承受那十万灯契的全部反噬之力!
一瞬间,仿佛有十万道灼魂的烈焰,在他神魂深处同时点燃。那种痛苦,远超肉身千刀万剐!
然而,他却死死端坐,身形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隨著他一力承当,那些即將被抽乾的孩童魂魄,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生机。
广场上,一个,两个,十个……所有窒息的孩童,几乎在同一时间,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了响亮的啼哭!
“活了!我的儿活了!”
“府君……府君他……”
所有的百姓都惊呆了,他们亲眼看见,殷郊端坐在地,七窍中都开始渗出金色的血液,而他们的孩子,却一个个恢復了呼吸,小脸红润起来。
他们终於明白,殷郊替他们,替他们的孩子,承受了那妖灯的全部诅咒!
恐惧,在这一刻化为了无边的愧疚。
质疑,在这一刻变成了刻骨的敬服!
“念你们孩子的名字!”殷郊用尽全力,发出一声嘶吼。
“狗蛋!”
“妞妞!”
“铁柱!”
数万名父母,流著泪,用尽全身力气,一遍又一遍地呼喊著自己孩子的小名。这声音匯聚成一股磅礴的意志洪流,稳住了地上的血书,彻底切断了它们与黑莲的最后联繫。
“不——”
白衣小僧见大势已去,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叫,转身便化作一道黑影,向地下遁去。
“哪里走!”
捲帘大將早已等候多时,他將赵公明赠予的定海神珠本源之力灌入降妖宝杖,猛地向地上一顿!
“定!”
一股无形的水之法则瞬间笼罩全城,將地下的所有水脉尽数冻结,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黑影被硬生生从地里逼了出来,重新化作白衣小僧的模样,只是此刻他脸上再无慈悲,只剩狰狞。
殷郊缓缓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跡,抬手,镇岳剑已然在握。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一剑挥出。
嗤啦!
剑光如电,瞬间斩裂了小僧的白色僧袍。僧袍之下,根本没有血肉之躯,而是一根根盘根错节、不断蠕动的漆黑根须!
“哈哈哈哈……”
根须被斩断,小僧却发出癲狂的大笑,“殷郊!你贏了这一局又如何?莲灯国,不过是三百六十处祭坛中最弱的一环!你以为你破了我的局,实际上,你只是在为『他』清扫垃圾!”
“真正的『香火总帐』,早已被送往天庭,交到了一个……你绝对不敢杀,也绝对想不到的人手中!等著吧,整个三界,都会为你今日的愚蠢陪葬!”
话音未落,他体內的黑莲根须轰然爆碎,化作漫天黑灰。
殷郊皱眉,上前一步,从那堆黑灰之中,捡起了一枚尚未来得及完全消散的、带著一丝微弱神力波动的玉质符印。
符印古朴,上面雕刻著一对交颈的鸳鸯。
一股独属於天庭神祇的、无比熟悉的姻缘之力,从中散发出来。
符印的主人,赫然是——月下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