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万军民夹道相迎,脸上却交织著劫后余生的茫然与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诡异。
莲灯国的危局已通过军报传回,他们知道府君又一次贏了,可那种胜利的喜悦,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纱隔绝,无法真正触及人心。
殷郊没有在意这些,他的目光沉静如水,手中紧紧攥著那枚自黑莲使者灰烬中寻得的、雕刻著交颈鸳鸯的玉质符印。
属於月下老人的姻缘神力,温润而粘稠,像一条无声的毒蛇,缠绕在他的指间。
“府君!”孙悟空一步上前,声音压抑著焦躁,“那些孩子都活了,可俺孩儿他……”
眾人目光匯集之处,捲帘大將怀中,那本已安睡的婴儿,此刻小脸皱成一团,即便在昏睡中,也发出一阵阵细微而痛苦的呻吟。
他眉心的黑莲印记,不知何时,竟又悄然绽开了一瓣。
就在此时,一道金光自天际划破血色苍穹,精准地落在殷郊面前,化作一枚急促闪烁的玉简。
是太白金星的密讯。
神念探入,一股混乱、焦灼、几近失控的气息扑面而来。
“天庭已乱!昊天法身被镇,天条中枢蒙尘,凌霄殿上,群仙夺权,已如闹市!”
“西方教发难,举荐姻缘殿月下老人,暂代天条、执掌三界因果,言其『中正平和,可安眾生』,已得眾仙附议!明日朝会,便要定下此事!”
轰!
信息在脑海中炸开,將殷郊心中最后一点侥倖彻底粉碎。
他瞬间明白了。
从白莲童子蛊惑月老,將三公主与孽缘红线相连的那一刻起,一张真正天罗地网,就已经悄然织就。月老,这位看似人畜无害、在天庭权力斗爭中从不显山露水的老好人,才是那把最致命的、插向天庭心臟的暗刀!
他执掌的不是杀伐,不是权柄,而是三界最根本、最无法规避的“因果”——姻缘。
当这根线被污染,被黑莲利用,它就不再是牵引男女之情的小道,而是可以渗透万物生灵、扭曲一切羈绊的无上魔咒!
“红线……疼……”
怀中的婴儿忽然发出一声梦囈,稚嫩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
孙悟空浑身一震,猛地看向殷郊,眼中满是血丝:“他……他说什么?”
殷郊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立刻蹲下身,神魂小心翼翼地探入婴儿体內。之前,他只以为是黑莲魔气在作祟,但此刻,他清晰地“看”到,在婴儿的神魂深处,除了那道护住心脉的上清剑意,更有一根细如髮丝、却坚韧无比的暗红色丝线,死死缠绕著他的魂魄。
这根线的一头,连著婴儿;而另一头,则穿透虚空,遥遥指向地底深处那座从未被真正摧毁的中央黑塔——黑莲母体!
这才是孙悟空之子离开倒悬佛国便会濒死的真正原因!
他並非与土地绑定,而是被这根诡异的“母子线”牵住了命脉,而这根线的源头,分明带著月老姻缘簿上独有的神力烙印!
白骨娘娘临死前留下的线索,只说出了其一,却隱瞒了其二。
她或许自己都不知道,她並非被无天单方面利用,而是早已被月老的红线牵扯入局,成了这盘棋上的一枚弃子。
“是月老……”殷郊的声音乾涩无比,“他改写了你孩儿的命线。”
“杀!俺老孙上天庭,宰了那老倌儿!”孙悟空双目赤红,杀气冲天而起,手中铁鐧嗡嗡作响。
“来不及了。”殷郊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城,“而且,他已经来了。”
话音未落,城中异变陡生!
“你这个贱人!为何要对我笑?你是不是看上了隔壁的张屠夫!”
“爹!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你怀疑我不是你亲生的?”
“兄弟!我们並肩作战,你居然想从背后捅我一刀!”
撕心裂肺的爭吵,毫无缘由的猜忌,癲狂的指控,在白骨郡的各个角落同时爆发。
原本刚刚经歷过生死考验、情比金坚的夫妻、父子、战友,此刻却仿佛被点燃了心中最阴暗的怀疑,彼此怒目而视,甚至拔刀相向。
所有人与人之间最亲密、最信任的羈绊,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曲、放大,变成了最伤人的利刃。
整个白骨郡,瞬间从一个团结的堡垒,变成了一座猜疑的囚笼。
“是红线……”捲帘大將骇然道,“它在污染人心!”
“不是污染,是引爆。”殷郊冷冷道,“它將每个人心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丝怀疑,放大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恨。”
这才是月老真正的杀招!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只需拨动那根因果之弦,就能让任何坚固的联盟从內部自行崩溃。
“府君,下令吧!將他们强行分开!”一名秦军將领满脸焦急地请示。
“没用的。”殷郊摇头,“心里的鬼,关不住。越是压制,反弹越烈。”
他看著眼前这片混乱,眼中没有半分动摇,反而升起一股冰冷的战意。
“传令,於英烈祠前,立『断缘台』!”
“断缘?”捲帘大將一愣。
“不是斩断亲情,而是重立契约!”殷郊的声音传遍全城,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爭吵,“所有白骨郡军民,即刻前往断缘台!夫妻、父子、兄弟、战友,你们的羈绊,由你们自己决定!”
“愿继续相守者,当眾签订《大秦守望书》,以尔等自由意志,重立尔等的人间之约!”
“愿就此分离者,亦无罪!由我大秦律法公断家產、釐清责任,从此一別两宽,各生欢喜!”
“天赐的姻缘,神定的羈绊,在本君这里,皆可由人自决!”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混乱的军民心中。
他们愣住了。
原来……还可以这样?
我们的关係,不需要神佛来定,可以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这股“自我抉择”的意志,如同一股清泉,瞬间浇熄了许多人心中被强行点燃的无名邪火。
孙悟空看著殷郊,暴躁的杀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他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男人的力量,並非全在那杆画戟和那方大印之上。
很快,断缘台立起。
百姓们迟疑著,在秦军的引导下,走上高台。
一对刚刚还拔刀相向的夫妻,在台上对视许久,最终流著泪,在《守望书》上按下了血手印。
一名怀疑父亲的儿子,跪在父亲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亲手为父亲签下了奉养契约。
……
人间的意志,在这一刻,开始公然反抗神权的预设。
就在此时,天空之上,风云突变!
大片大片的暗红色幻影凭空出现,那是一根根粗如儿臂的姻缘红线,它们从虚空中垂落,带著不容置疑的、属於天道权柄的威严,狠狠缠向城中央的英烈祠石碑,缠向那柄镇岳剑,更缠向那刚刚立起的断缘台!
它们仿佛要將整个白骨郡,將这片刚刚宣布“人可自决”的土地,重新拖拽回天庭姻缘簿的冰冷管辖之內!
“妖孽,吃俺老孙一棒!”
孙悟空怒吼一声,冲天而起,手中铁鐧化作万丈巨柱,狠狠砸向那漫天红线。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铁鐧砸在红线上,红线不断,反而分化出更多的丝线,如跗骨之蛆,瞬间缠上了铁鐧,甚至有一缕,直接缠向了孙悟空怀中婴儿的心口!
“哇——”
婴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几乎当场断气。
孙悟空如遭雷击,猛地收回铁鐧,惊骇地发现,自己的蛮力,不仅无效,反而成了助紂为虐的帮凶!
“回来!”殷郊厉声喝道。
他强忍著滔天的怒意,没有选择硬撼。
他转过身,对著台下所有刚刚签下契约的百姓,发出一声怒吼:“念出你们的契约!用你们的声音,告诉这天,告诉这地,告诉这漫天神佛——你们的选择!”
“我,王二,愿与妻李氏,白首不离!”
“我,赵四,愿奉父赵大山,终老百年!”
“我,虎賁营第三什,十名弟兄,愿同生共死!”
数万道声音,匯聚成一股磅礴的、发自肺腑的意志洪流,冲天而起。
这股意志,不含法力,不带神通,却蕴含著最纯粹的、属於“人”的抉择之力。
嗡——
那漫天缠绕的红线,在这股意志的衝击下,竟剧烈地颤抖起来,光芒都为之黯淡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殷郊的双眸中紫金光芒爆闪,他的视线穿透了层层虚空,顺著那红线的尽头,看到了令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线的尽头,不是天庭那座金碧辉煌的姻缘殿。
而是一片早已荒废、枯败的废墟。
废墟中,一株株本该仙气盎然的蟠桃树,此刻却尽数枯死,而在那枯黑的树干上,竟缠绕、盛开著一朵朵巨大的、散发著无尽怨力的漆黑莲花!
瑶池,蟠桃园!
一道最后的急讯,如流星般坠入殷郊手中,太白金星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绝望与仓促:
“三公主失踪……瑶池金母已封闭瑶池……月老请旨代掌天条,明日……明日朝会便要定议!”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殷郊缓缓抬起头,看著那依旧在与万民意志角力的漫天红线,看著怀中痛苦呻吟的婴儿,看著满城军民脸上的决绝。
他笑了,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冰冷与疯狂。
咔嚓。
他手中的那枚月老符印,被他一寸寸捏成了齏粉。
“不等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传本君之令。”
“开西土祭天台。”
“本君,要在凡间,在这白骨郡,告他天庭的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