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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莲灯国。
    广阔的平原之上,一座孤城静静矗立。
    与西牛贺洲常见的、佛塔高耸的城池不同,莲灯国的城墙低矮,却漆黑如墨,透著一股陈旧的肃杀。
    城门大开,吊桥放下,城內没有一丝一毫的兵戈之气。
    莲灯国国王,一个身形肥胖、面色苍白的中年人,率领著文武百官,黑压压地跪在城门之外,额头紧紧贴著尘土。
    他们的身后,是延伸至城內主干道尽头的百姓,同样跪伏於地,鸦雀无声。
    “莲灯国主,恭迎大秦西征使,恭迎太岁府君!”
    国王的声音颤抖而响亮,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敬畏。
    殷郊勒住马韁,身后一百名轻骑精锐令行禁止,瞬间静止如雕塑。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跪拜的人海。
    太过完美了。
    完美的顺从,完美的恭敬,完美到找不出一丝瑕p。这不像是畏惧强权的投降,更像是一场排练了千百遍的盛大典仪。
    孙悟空遵他將令,坐镇白骨郡,护持孩儿与英烈册。没了那根能捅破天地的铁棒在侧,那些潜藏在暗处的鬼魅,似乎也变得更加大胆了。
    “进城。”
    殷郊淡淡吐出两个字,一夹马腹,当先入城。
    捲帘大將手持降妖宝杖,紧隨其后,神色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百名秦军铁骑,步伐整齐划一,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迴响,仿佛一柄黑色的利剑,切开了这片死寂的恭顺。
    街道两旁,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悬掛著大秦的黑水龙旗,甚至窗户上还贴著手抄的《大秦律》条文。
    百姓们跪在路边,头埋得更低,嘴里高呼著“大秦万岁”、“府君威武”的口號。
    一切,都像是在极力证明著他们的归心似箭。
    然而,殷郊的目光却越过了这些表象,落在了每一户人家的堂屋深处。
    那里,无一例外,都点著一盏莲花状的油灯。灯火幽幽,火苗的顶端,是一点浓得化不开的黑。
    一股奇异的油腻香气瀰漫在全城,初闻不觉,细品之下,竟与倒悬佛国那座吞噬生魂的血池,有著七八分相似的腥甜。
    殷郊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莲灯国国王连滚带爬地跟上来,諂媚地笑道:“府君,可是要入內歇息?小王已备好……”
    “这灯,”殷郊没有看他,只是指著那盏黑芯莲灯,“是何物?”
    国王脸上的肥肉一抖,连忙解释道:“回府君,此乃我莲灯国旧俗。白骨郡大战,天崩地裂,百姓们心神不寧,夜不能寐。小王便让他们点上这『安魂灯』,定定心神,绝无他意,与那佛门更是没有半点关係!”
    周围的百姓闻言,也纷纷抬起头,异口同声地附和。
    “是啊,府君!就是图个心安!”
    “我家娃儿夜里老是啼哭,点了这灯就好了!”
    “我们早已不信佛了,只信大秦,只信府君您!”
    言辞恳切,神情真挚,仿佛这灯真是救苦救难的灵丹妙药。
    殷郊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知道,在没有证据之前,任何强硬的手段,都会被曲解为暴政,正中敌人下怀。
    他翻身下马,缓缓踱步到国王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本君奉大秦人皇与天庭玉帝之命西征,只为诛邪,不问民俗。”
    听到这话,国王和百姓们明显鬆了口气。
    “但是,”殷郊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如刀,“凡涉妖邪,凡有不明,皆在彻查之列。今夜,於城中广场,本君要亲自验灯,以安民心。”
    他看著瞬间僵住的国王,一字一顿地说道:“传我將令,莲灯国所有百姓,携自家莲灯,入夜后到广场登记。凡灯油来歷清白,灯芯並无异常者,大秦不禁。若有违令不至者,以通敌论处!”
    夜幕,如一块巨大的黑布,缓缓笼罩了莲灯国。
    城中央的广场上,数万盏莲灯匯聚成一片摇曳的海洋。
    灯火通明,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反而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
    每一道火光,都將持有者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无比长,扭曲变形,远远看去,竟像是一个个匍匐跪拜的巨大佛像。
    殷郊站在高台之上,俯瞰著这片诡异的灯海。
    捲帘大將护在他身侧,低声道:“府君,这些灯有问题,每一盏都缠绕著微弱的怨力与因果。”
    “不止。”
    殷郊的眸光深邃。他內视神魂,那枚灰败的太岁神印虽然死寂,但在万民“见证之力”的滋养下,终究是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紫金星火。
    此刻,他將这缕残火的力量,凝聚於双目。
    在他的视野里,整个世界变了模样。
    那数万盏莲灯,不再是普通的灯,而是一个个贪婪的口器。灯芯之中,都缠绕著一根比髮丝还细的、几乎透明的因果丝线,另一端,则深深地刺入每个百姓的神魂深处。
    每点燃一夜,这灯火便会从他们的神魂中,抽走一丝名为“反抗”的念头。
    日积月累,他们会变得越来越温顺,越来越麻木,直至彻底沦为只会跪拜和顺从的行尸走肉。
    好一个歹毒的“安魂灯”!
    “看来,你是自己招,还是要本君帮你招?”殷郊收回目光,冷冷地看向台下早已汗如雨下的莲灯国国王。
    那国王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府君饶命!府君饶命啊!小王也是被逼的!”
    他一边哭,一边撕心裂肺地喊道:“三日前,一个自称黑莲使者的黑袍人找到我,说……说若不让全国百姓点上这灯,我莲灯国十万幼童,都会在梦中窒息而死!小王……小王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这番哭诉,充满了绝望与无奈,听起来不似作偽。
    然而,殷郊的眼神没有丝毫动容。
    “被逼无奈,不是你助紂为虐的理由。”他声音冰冷,“来人,將他暂且押下,听候发落!”
    两名秦军上前,如拎小鸡般將国王拖了下去。
    殷郊转向广场上惊疑不定的数万百姓,朗声道:“妖邪之言,旨在诛心!今日,便由尔等亲手,破了这妖术!熄灯!”
    一声令下,台下一名秦军將士率先走向最近的一名老者,伸手便要按灭他手中的莲灯。
    可就在灯火即將熄灭的那一剎那,异变陡生!
    广场边缘,一个正在母亲怀中熟睡的孩童,脸色猛地涨成了青紫色,小小的身躯开始剧烈抽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呼吸瞬间停止!
    “哇——我的儿啊!”
    那母亲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彻底打破了广场的寂静。
    紧接著,一个,两个,十个,上百个……广场上所有携带孩童的家庭,他们的孩子,都在同一时间出现了窒息的症状!
    一道阴冷而充满讥讽的笑声,仿佛从那数万盏灯火中同时响起,迴荡在整个广场上空。
    “太岁府君,你的人道,你的秦律,能斩尽世间恶人,可能斩断父母救子的私心?”
    “你执意灭灯,便是亲手屠尽这莲灯国十万幼童!来,让本座看看,你这位人道之主,究竟会如何选择?”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百姓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看著自己怀中痛苦挣扎的孩子,再看看高台上神情冷峻的殷郊,最后一丝理智瞬间崩溃了。
    “不要熄灯!求求您,府君,不要熄灯!”
    “那是我的命根子啊!我给您磕头了!”
    “谁敢灭我的灯,我跟他拼命!”
    前一刻还顺从无比的百姓,此刻双目赤红,死死护住手中的莲灯,仿佛那不是妖物,而是救命的仙丹。更有甚者,竟从怀中摸出防身的短刀,一脸决绝地对准了周围的秦军將士。
    偽装的归降,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莲灯国,从一个看似温顺的陷阱,骤然变成了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民心反噬之局。
    秦军將士们手按剑柄,面色凝重,军阵瞬间收缩,將殷郊牢牢护在中央。
    只要殷郊一声令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挥刀,镇压一切骚乱。
    但殷郊没有下令。
    他只是静静地望著广场上那十万盏摇摇欲坠的灯火,望著那些被恐惧和亲情裹挟,从顺民变为敌人的百姓。
    黑莲,或者说无天,这一招,確实狠毒。
    他没有用强大的武力,没有用诡异的妖术,他只是用最朴素、也最无法抗拒的“亲情”,將殷郊置於两难之境。
    灭灯,则十万幼童死,殷郊將背负屠戮无辜的罪名,他所高举的“人道”大旗,將成为一个笑话。
    不灭灯,则黑莲的阴谋得逞,莲灯国將成为一个巨大的毒源,不断侵蚀白骨郡的根基,甚至动摇整个西征大军的军心。
    这是一个阳谋。一个逼著你,在“道义”和“现实”之间,做出残酷抉择的阳谋。
    广场上的哭喊声、哀求声、威胁声交织在一起,化作巨大的声浪,衝击著高台。
    捲帘大將上前一步,眼中杀机毕露:“府君,让我来!擒贼先擒王,只要找出那黑莲使者……”
    “他不在城中。”殷郊打断了他。
    那声音,来自於万灯,来自於人心。使者,就是这十万百姓自己。
    殷郊缓缓抬起手,一直紧握著的镇岳剑,被他“鏘”的一声,收回了剑鞘。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下令秦军:“后退三步。”
    百名秦军虽有不解,但依旧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命令,整齐划一地后退了三步,让出了高台前方的空地。
    殷郊独自一人,缓步走下高台,走入那片由灯火与人海构成的、摇摇欲坠的绝望世界。
    他停在最前方一个死死护住莲灯、用仇恨目光瞪著他的年轻父亲面前,目光平静地看著对方怀中那个脸色发紫的婴儿。
    “既然你要赌人心,”殷郊的声音不高,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那藏於暗处的存在耳中,“本君,陪你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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