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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烈祠,地下密室。
    此地是白骨郡地脉煞气最重之所,亦是英烈册镇压煞气、转化人道愿力的核心。
    寻常仙神在此,只会被阴煞侵蚀神躯,但对此刻的殷郊而言,却是最合適的闭关之地。
    他盘膝坐在冰冷的石板上,內视己身。
    神魂识海之內,一片狼藉。
    那枚曾经威压三界、勘定休咎的太岁神印,此刻如同一块被烧过的死炭,通体灰败,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死寂沉沉,再无一丝神力波动。
    神印周围,原本浩荡如江海的皇道紫气,只剩下几缕稀薄的菸丝,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至於那能回溯光阴、锁定因果的岁月神轮,更是只剩下一道残破的虚影,其上的符文大多已经崩碎,黯淡无光。
    从神位跌落。
    这四个字,便是殷郊对自己现状最精准的判断。
    无论是佛门不动明王那一道蕴含了圣人意志的“不动断神”,还是无天黑莲魔气从根基上的污染,双重打击之下,他与天庭神道的联繫,几乎被彻底斩断。
    现在的他,除去一具经过千锤百炼、堪比巫族战体的强横肉身,以及那份不屈的意志,与凡人无异。
    不,甚至比凡人更糟。
    因为神印虽死,却未彻底消散,它与殷郊的神魂本源早已融为一体。
    那些附著其上的佛门戒律之力与黑莲魔念,如跗骨之蛆,正无时无刻不在侵蚀著他的神魂,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殷郊尝试调动体內残存的最后一丝皇道紫气,试图去重新点燃那枚灰败的神印。
    然而,紫气刚一触及神印,一股截然相反的、蕴含著“寂灭”与“空无”的佛门法则之力便从裂缝中反弹而出,瞬间將那缕紫气衝散。
    同时,另一股阴冷诡异的黑莲魔念趁虚而入,顺著神魂联繫,直刺他的本源。
    “噗!”
    殷郊身躯一震,又是一口逆血喷出,脸色苍白如纸。
    强行重燃,只会加速神魂的崩溃。
    “放弃吧,太岁府君。”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醇厚的声音,仿佛穿透了层层土石,直接在他心底响起。
    是镇元子。
    “你的太岁神印,乃昊天亲敕,承接天道权柄。不动明王以须弥山圣人法旨为引,施展『断神』之术,是从法则根源上,切断了你与天道敕封的联繫。”
    “而无天的黑莲魔气,更是歹毒,它污染的並非神力,而是『因果』。它让你过去所行使的太岁权柄,沾染上了魔道因果,使得神印自封蒙尘,以避天道反噬。”
    “双重枷锁之下,此印已死。你若强行重燃,便是以神魂硬撼圣人法则与魔道因果,结果只有一个——神魂俱灭。”
    镇元子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殷郊沉默不语,心中却並未泛起绝望。
    他只是在冷静地审视自身。
    过去的他,太过依赖三股力量:天庭敕令所代表的神道法理,太岁神职所赋予的权柄神通,以及人道紫气带来的越阶战力。三者相辅相成,让他无往不利。
    可如今,神道被斩,权柄被封,只剩下最根本的人道气运,却也因之前的连番大战而消耗殆尽。
    前路,似乎已经断绝。
    “皇帝,从不拜神佛。”
    忽然间,殷郊的脑海中,响起了另一道声音。那是他初至咸阳宫时,那位身穿玄色龙袍的人间帝王,嬴政,对他说过的话。
    那时的嬴政,面对他这位货真价实的天庭正神,没有丝毫敬畏,只有平视。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人道,不附属於神道。
    皇帝的权柄,来自於万民,来自於法度,来自於这片广袤的土地,而非高天之上的恩赐。
    自己……似乎走错了路。
    从一开始,他就將自己定位为天帝手中的刀,大秦的盟友,一个代行天规、匡扶人道的“神”。
    可神,终究是高高在上的。
    百姓敬神、畏神、拜神,却从不“信”神。
    他们相信的,是自己手中的刀剑,是田里的庄稼,是律法的公正,是看得见、摸得著的秩序。
    当灾劫降临时,他们会跪求神佛庇佑,那是一种绝望下的寄託。
    可当一个能带领他们活下去、吃饱饭、有尊严的“人”出现时,神佛的香火,便会立刻断绝。
    白骨郡,就是最好的例子。
    自己不能再只是天庭的太岁府君,也不能仅仅是大秦的西征使。
    他要成为……此地,这西牛贺洲亿万受苦受难的人族百姓,在灾劫之中,唯一能亲眼看见、亲手触摸到的……活著的秩序!
    想通了这一点,殷郊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他缓缓站起身,推开了密室的石门。
    “来人!”
    守在门外的秦军亲卫立刻单膝跪地:“府君!”
    “传我將令,打开英烈祠正门,允许白骨郡所有百姓,入內参观。不设香案,不立神像。”殷郊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亲卫一愣,有些不解。
    殷郊继续说道:“再立一告示於祠前。凡在梦魘中见到黑莲妖邪、凡曾受佛门欺压有冤屈者、凡知晓黑莲教匪踪跡者,皆可入祠,在一旁的竹简上,写下『供词』。”
    “告诉他们,我殷郊,不需要他们的跪拜与香火。我需要的,是他们的眼睛,他们的耳朵,他们的记忆!这些供词,便是將来审判佛门与黑莲的铁证!每一份证词,都是一柄斩向妖邪的利剑!”
    亲卫虽不完全明白其中深意,但“铁证”、“利剑”等字眼让他热血沸rou。他重重叩首:“遵命!”
    命令很快传遍了整个白骨郡。
    起初,百姓们將信將疑。他们习惯了跪拜,习惯了祈求,何曾想过,自己的所见所闻,竟也能成为“力量”?
    第一个走进英烈祠的,是一位在战斗中失去儿子的老妇。
    她没有去抚摸英烈册上儿子的名字,而是颤抖著手,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了自己在梦魘中,被一个许诺能復活她儿子的黑莲僧侣诱惑的经过。
    当她写完最后一笔,將竹简放入指定的木箱时,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可见的白色气息,从竹简上升腾而起,缓缓匯入了英烈册之中。
    这並非信仰之力,更不是香火愿力。
    这是一种……“见证”之力。是我看见、我经歷、我指证的真实民意!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走进了英烈祠。
    他们陈述在梦中见到的诡异景象,控诉过去被寺庙僧侣霸占田產的恶行,举报某个邻居曾在夜里偷偷供奉黑莲……
    一份份供词,化作一道道真实不虚的民意洪流,不断匯入《大秦英烈册》。
    英烈册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厚重、凝实。
    它不再仅仅是一本人道法器,更像是一部由白骨郡数十万百姓共同撰写的……律法之书!
    密室之內,殷郊盘膝而坐。
    隨著那股纯粹的“见证之力”通过英烈册反馈而来,他那死寂的识海之中,终於发生了变化。
    那枚灰败的太岁神印,被这股力量触动,仿佛感受到了自己存在的全新意义——不再是高悬於天代表天道,而是根植於人道,见证凡尘。
    一丝丝裂纹之中,竟缓缓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紫金色星火!
    这星火,並非源於天道,並非源於神力,而是源於那数十万份真实的供词,源於人道最朴素的“公道”与“秩序”!
    轰!
    隨著这一点星火燃起,殷郊的脑海猛地一震。剎那间,他仿佛拥有了数十万双眼睛,一副模糊而巨大的地图在他眼前展开。地图之上,一个个或明或暗的黑点,遍布整个西牛贺洲。
    逆香祭坛!
    一共三百六十处!
    虽然位置都还很模糊,但这股由万民匯聚而成的“见证之力”,竟让他短暂地洞悉了无天黑莲的整体布局!
    就在此时,一道急促的传讯符从外界飞入密室。
    是捲帘大將的小队传回的情报。
    “稟府君,已查明。距离白骨郡最近一处逆香祭坛,位於西方三千里外的『莲灯国』。此国已递交降表,归顺大秦,但其国都之內,暗中供奉著一尊……无面救苦佛。”
    与此同时,英烈祠的另一间静室中。
    孙悟空正焦急地守著摇篮里的孩儿。
    婴儿依旧昏睡,眉心的黑莲印记时明时暗,散发著不祥的气息。但孙悟空却敏锐地发现,在黑莲印记的深处,似乎还隱藏著另一股力量。
    那是一丝极度纯粹、锋锐无匹的剑意!
    这剑意很微弱,却坚韧无比,如同一道堤坝,死死抵挡著黑莲魔气的侵蚀,护住了婴儿最后的心脉。
    上清真意!
    孙悟空心中一动,这股气息,与他之前在五行山下领悟的、以及闻仲太师为他铁棒加持的雷法中蕴含的气息,同出一源!
    这说明,孩儿还有救!
    “大哥!”孙悟空衝进密室,激动地將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殷郊。
    殷郊听完,目光闪烁,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不能再等了。”他站起身,儘管气息依旧虚弱,但眼神却锐利如鹰,“无天在等我恢復,佛门在等天庭內乱,他们都以为我会固守白骨郡。那我们,就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他看向孙悟空,沉声道:“点一百精锐,隨我出征。目標,莲灯国!先斩了这最近的祭坛,断掉白骨郡的梦魘源头!”
    孙悟空大喜,正要去准备。
    就在这时,摇篮里的婴儿,忽然毫无徵兆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一半是纯净的金色,一半是深邃的漆黑,显得无比诡异。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伸出一只粉嫩的小手,死死抓住了殷郊的袖口。
    然后,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了两个含糊不清,却又无比清晰的音节。
    “塔……母……”
    孙悟空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孩儿的生母,白骨娘娘,早已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塔……母……”
    这两个字,指向的绝非母亲。
    而是……倒悬佛国最上方,那座眾人从未踏足,也从未被真正摧毁过的,中央黑塔之……母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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