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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郊神魂坠入识海的瞬间,並未感到冰冷与黑暗,反而是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站”在白骨郡的长街上。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建筑还是那些建筑,但一切都被染上了暗沉的血色。
    天空是凝固的血块,大地是浸透了鲜血的泥沼。
    无数残破的尸身堆积在街角巷尾,匯聚成一座座小山,有佛兵的,有妖族的,但更多的,是穿著粗布麻衣的百姓。
    城门之上,那块由他亲手敕建的“大秦白骨郡”牌匾犹在,只是下方,被人用淋漓的鲜血,额外书写了一行更为巨大、更为触目惊心的大字——
    【屠佛第一城。】
    而在那高耸的城楼顶端,一道身影正背对著他,端坐於一张由无数佛陀头颅堆砌而成的狰狞王座之上。
    那人身著一袭绣著九条狰狞黑龙的皇道龙袍,身形与殷郊一般无二。
    他一手按著膝上镇岳剑的剑柄,一手隨意地搭在王座扶手上,仅一个背影,便散发出一种君临天下、视万物为芻狗的酷烈霸气。
    王座之下,是黑压压跪倒一片的白骨郡百姓。他们脸上没有昨日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恐惧与扭曲的崇拜。
    “凡不从秦律者,皆为妖佛余孽,当诛!”
    “黑袍殷郊”开口了,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却仿佛蕴含著某种魔力,让下方跪拜的百姓身体颤抖得更加剧烈,头颅也埋得更低。
    这便是无天为他量身定做的诛心之局。
    它没有凭空捏造一个敌人,而是將殷郊自己心中最冷酷、最铁血的一面无限放大,再混入百姓心中对他最深的恐惧,共同编织成了这个梦境世界。
    在这里,任何针对“黑袍殷郊”的暴力,都等同於攻击百姓心中“府君”的形象。
    任何试图强行破梦的举动,都会让现实中那些脆弱的民心,隨著梦境一同崩碎。
    殷郊没有动,更没有愤怒。他只是像一个局外人,迈步走在这血色的长街上,神情冷漠地观察著一切。
    他沿街走过,看到一个梦中的小女孩,正捧著一碗清水,战战兢兢地献给巡逻的“秦军”。
    那秦军接过水,一饮而尽,脸上却毫无感激,只是冷酷地吐出一个字:“滚。”
    女孩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开。
    殷郊停下脚步,他认得这个女孩,是王寡妇的邻居,现实中,他曾亲手將一块肉乾递到她手里。
    他看到了,这些梦中的百姓,对他既敬又惧。
    敬他,是因为他確实从妖佛联军手中救了他们的性命。
    惧他,则是因为他雷霆万钧的铁血手段,焚寺灭佛,斩杀豪强,无一不透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道。
    黑莲,正是抓住了这份深植於人心的“惧”,將人道律法的威严,巧妙地扭曲成了屠戮眾生的阴影。
    就在这时,一声狂暴的怒吼撕裂了梦境的死寂!
    “妖孽!敢辱俺孩儿!吃俺老孙一棒!”
    金光迸现,孙悟空竟也强行闯入了这片梦境!
    他一眼就看到了城楼之上,那个“黑袍殷郊”的手中,正提著一个哇哇啼哭的婴儿,作势要將其扔进脚下由无数怨魂组成的血池之中!
    那婴儿的模样,与他怀中的孩儿一模一样!
    血脉相连的剧痛与愤怒瞬间吞噬了孙悟空的理智。
    他哪里还管什么幻象真实,滔天的妖气衝天而起,手中的金箍棒化作一道擎天巨柱,挟著毁天灭地的威势,狠狠砸向城楼上的“黑袍殷郊”!
    然而,就在铁棒即將触及幻象的剎那,殷郊冰冷的声音在他神魂中炸响:“住手!”
    迟了!
    孙悟空含怒一击何等恐怖,裹挟的无匹力道,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婴儿幻象之上。
    “嘭——”
    幻象应声而碎。
    可与此同时,现实世界里,白骨郡英烈祠中,那被捲帘大將紧紧抱在怀里的婴儿,眉心紧闭的黑莲印记,竟猛地绽开了半片花瓣!
    一股精纯的魔气瞬间涌出,让婴儿发出一声痛苦的啼哭,脸色也变得青紫。
    梦境中,孙悟空一击落空,那“黑袍殷郊”连同婴儿的幻象都消失不见,唯有余波將大半个梦境城池都震得龟裂开来。
    无数百姓的梦影在这股力量下哀嚎著消散,又在黑莲魔气的滋养下重新凝聚,只是眼神中的恐惧更深了。
    “蠢货!”
    一只手掌凭空出现,携著一股不容抗拒的神魂力量,狠狠抽在孙悟空的脸上。
    孙悟空被这一巴掌打得一个趔趄,神魂剧震,眼中的疯狂与暴戾褪去了几分,难以置信地看向出手之人。
    是真殷郊。
    “你……”
    “黑莲以你心中之爱为饵,以你手中之棒为刀,杀的却是你自己的孩子,你还没看明白吗?”
    殷郊的神魂之躯凝实,挡在孙悟空面前,声音冷得像冰,“它不怕你的恨,它以恨为食。它只怕一件事——怕人在被激怒的时候,还能清醒地选择,不被仇恨支配!”
    孙悟空握著铁棒的手青筋暴起,死死盯著那重新在城楼上凝聚的“黑袍殷郊”幻象,胸口剧烈起伏,终是没再出手。
    他败了,败给了自己的心。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侧的街道上,捲帘大將的身影也显现出来。
    他没有像孙悟空那样暴怒,只是死死盯著一群被锁链捆绑、跪在地上的神將虚影。
    那些,正是他昔日镇守流沙河时,被佛门暗害炼化的部下!
    “將军……救我们……”
    “將军,好痛苦……”
    一道温和悲悯的声音在捲帘耳边响起:“捲帘,汝之部眾,魂魄被佛门怨力禁錮,永世不得超生。然,黑莲慈悲,只要你献出白骨郡的水脉本源,引万水洗涤此城,本座便可令此九尊神將残魂復生,重归你麾下。”
    捲帘魁梧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
    復生……
    这是他心中最深的执念。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似乎就要引动现实中自己对水脉的掌控力。
    可就在这时,一阵阵並不响亮,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诵念声,从梦境之外,从现实中的英烈祠广场上传来,穿透了层层魔气,清晰地迴响在梦境世界里。
    “大秦锐士,武安君麾下,百將,王铁牛!”
    “大秦锐士,太岁府麾下,斥候,李三!”
    “……”
    是那些残存的秦军將士!他们没有入梦,而是在英烈祠前,一遍又一遍,齐声诵念著《大秦英烈册》上,每一个阵亡同袍的名字!
    他们的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有一股子铁打的荣耀与铭记。
    捲帘大將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听著那些名字,看著眼前部下们痛苦祈求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復生是假的。
    被记住,才是真的。
    “滚!”
    捲帘大將一声怒喝,神魂之力凝聚成昔日的降妖宝杖,没有砸向那黑莲幻象,而是狠狠一杖,將眼前那九尊“部下”的虚影,连同那份虚假的希望,彻底击得粉碎!
    诱惑,破除。
    城楼之上,殷郊静静地看著这一切,缓缓点头。
    而后,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那高踞於佛陀头颅王座之上的另一个自己。
    全城的目光,梦中所有百姓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一真一假两个“殷郊”的身上。
    “你不配坐在这里。”殷郊开口,语气平淡。
    “黑袍殷郊”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我就是你。我做的,不都是你想做的吗?以铁血一统西牛贺洲,凡不从者,皆为尘埃。你不敢承认吗?”
    “我承认。”殷郊的回答,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愣,“我承认,秦法有刑杀,有铁血,有牺牲。为了守护更多的人,必然要斩杀冥顽不灵的敌人。但这,不代表秦法可以为私怨而杀,更不可假借律法之名,行恐惧治民之实!”
    殷郊抬起手,神魂之力在他的指尖凝聚,化作一支紫金色的光笔。
    他没有攻击那个幻象,而是转身,面对著那面血跡斑斑的梦境城墙。
    他在万眾瞩目之下,以自身神魂为笔,在那血色的墙壁上,一笔一划,刻下了一行崭新的律法。
    那磅礴的人道意志,甚至压过了梦境中的血煞与魔气。
    【白骨郡新律·第一条:凡以妖邪惑眾、假人道之名、行屠戮无辜之实者——斩!】
    “斩”字落下,金光大放!
    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这片血色世界的一角!
    下方,那些跪倒在地、满心恐惧的百姓,第一次,缓缓地,抬起了头。他们看著城墙上那道金光闪闪的律令,又看看那个手持光笔、身形挺拔的真府君,再看看王座上那个满身暴虐气息的黑袍幻象。
    他们眼中的恐惧,开始鬆动了。
    “不……”
    王座上的“黑袍殷郊”发出一声惊怒的尖啸,他脸上的皮肉开始寸寸龟裂,仿佛一张精致的面具正在破碎。
    裂缝之下,没有血肉,只有蠕动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最终,“嘭”的一声,整张脸彻底炸开,露出了一朵巨大无比、由纯粹魔念构成的黑色莲花!
    “殷郊!”
    黑莲魔影不再偽装,发出了无天那冰冷而宏大的声音,“你以为这样就贏了?你的太岁神印已废,皇道紫气也即將耗尽!你救得了这一夜之梦,救得了这区区一城之心,你救得了整个西牛贺洲吗?人心之中的贪嗔痴怨,才是本座最肥沃的土壤!”
    “救不了,就杀穿。”
    殷郊回身,手中那柄由人道意志与不屈战魂凝聚的镇岳诛邪剑,遥遥指向黑莲。
    他一步踏出,神魂化作一道紫金流光,一剑斩向那污秽的梦境城楼!
    这一剑,斩的不是幻象,而是这整个诛心之局的根基!
    黑莲魔影发出一声尖啸,似乎没想到殷郊在神魂將竭之际,还能爆发出如此纯粹的人道锋芒。它庞大的莲身在剑光下寸寸消融。
    然而,就在殷郊的剑锋即將彻底斩碎莲心,破除梦境的瞬间,那莲心最深处,却骤然爆开一幅清晰无比的画面!
    那是一座威严、浩瀚、至高无上的宫殿。
    天庭,凌霄宝殿!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那象徵著三界至尊的昊天帝座,此刻却空悬著。
    而在帝座的正前方,一道伟岸的身影静静佇立,正是天帝昊天的法身。
    只是,他的胸口,竟被一根通体漆黑、繚绕著寂灭气息的诡异锁链,从背后死死地洞穿!
    那锁链的形制……赫然是一截扭曲、魔化的天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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