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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色的天穹下,三千残军的归途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每一个人的盔甲都沾染著地底深渊的污秽与同袍的血跡,脚步沉重,呼吸间却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
    他们是百战余生的锐士,可此刻,他们更像是一群拼命想在黑夜彻底降临前赶回篝火旁的旅人。
    白骨郡的轮廓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座由殷郊亲手从尸山血海中建立起来的城池,在泣血的天光下,像一头匍匐的钢铁巨兽,沉默而坚韧。
    看到它的那一刻,许多秦军將士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於鬆懈了些许,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名为“家”的火光。
    然而,当大军走近,这丝火光便迅速被一股刺骨的寒意所浇灭。
    城外,那些曾被秦法肃清、推平的佛寺废墟之上,不知何时,竟一夜之间长出了一片片诡异的黑莲。
    它们扎根於瓦砾与焦土,花瓣漆黑如墨,迎著血色天光,无声地绽放著。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一片莲瓣之上,都隱约浮现出一张张扭曲而痛苦的面孔。
    有先前战死的佛兵,有被斩杀的妖军,甚至……还有一些穿著秦军制式甲冑的熟悉脸庞!
    “那……那是王二狗!他不是在慈云岭就……”一名秦军百將失声惊呼,话未说完便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眼中满是惊恐。
    孙悟空背著殷郊,脚步一顿,火眼金睛中神光爆射。
    他看得比旁人更清楚,那些莲花並非实体,而是由最精纯的怨念与恐惧凝聚而成的虚影,正贪婪地汲取著这片土地上残留的血煞之气。
    殷郊伏在孙悟空背上,连抬起眼皮都极为费力,只是沙哑地吐出两个字:“进城。”
    城门大开,迎接他们的,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数万白骨郡百姓夹道而立,从城门一直延伸到主街尽头。
    他们来了,却无人欢呼,无人雀跃。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如出一辙的疲惫与灰白,仿佛连续数日未曾合眼,眼窝深陷,神情麻木。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著,静静地看著。
    那目光不像是看凯旋的英雄,倒像是在看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亡魂。
    只有当目光落在被孙悟空背著的殷郊身上,確认他还活著时,那些空洞的眼神里,才勉强泛起一丝微弱的波澜,仿佛风中残烛,隨时都会熄灭。
    这诡异的一幕,比面对百万妖佛联军更让人心头髮冷。
    “府君!”一名留守的军官衝上前来,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您总算回来了!快……快去英烈祠看看吧!”
    无需他多言,殷郊的目光早已投向了城池中央那座最高大的建筑。
    大秦英烈祠。
    那是他以人道气运与赫赫战功,为战死將士建立的归宿,是白骨郡军民的精神支柱。
    可此刻,祠堂上空原本凝聚不散的铁血军魂煞气,竟变得稀薄了许多。
    孙悟空背著殷郊,一步踏入英烈祠。捲帘大將抱著婴儿,神情凝重地紧隨其后。
    祠堂內,那本由殷郊以心血书写的《大秦英烈册》正悬浮於供桌之上,无风自动,书页“哗哗”翻动。
    册上,一个个金色的名字烙印著不屈的战意,但其中,竟有近三成的名字,光芒已经变得极其黯淡,边缘处还縈绕著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仿佛正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要將他们从这人道香火的庇护中,硬生生拖拽出去!
    “怎么回事!”孙悟空怒喝。
    “他们在……战斗。”殷郊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强忍著神魂深处太岁灰印传来的撕裂剧痛,將最后一缕皇道紫气凝聚於双目。剎那间,他“看”到了另一片战场。
    在凡人不可见的梦境维度中,数千名身披秦甲的白骨英魂军,正结成战阵,与无穷无尽的黑莲魔影疯狂鏖战。
    那些魔影无形无质,杀之不绝,灭之又生,它们不断地在英魂耳边低语,幻化出他们生前的亲人、故土,动摇著他们的战意。
    英魂军並未背叛,他们以不屈的意志死战不退,但经过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消磨,已然是个个带伤,濒临崩溃!
    就在此时,祠堂外,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
    “是它!是那个孩子!”一个披头散髮的妇人衝出人群,指著捲帘大將怀中的婴儿,脸上满是疯狂的恐惧与怨毒,“灭世佛胎!是他带来了灾祸!杀了他!杀了他一切就都结束了!”
    这一声尖叫,仿佛点燃了火药桶。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那些原本麻木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激烈的情绪——恐惧。
    “对!就是他!我梦里看见了,黑莲大人说,只要杀了他,我儿子就能活过来!”
    “还有我!我梦见只要献上此魔胎,我家里的病人就能痊癒!”
    “杀了他!为白骨郡除害!”
    数百名百姓像是被蛊惑了一般,眼中泛起狂热的红光,竟真的跪倒在地,朝著孙悟空和捲帘大將的方向,疯狂叩首,口中高喊著“求府君杀魔胎,救万民”!
    “你们找死!”孙悟空勃然大怒。
    怀中的孩儿,是他拼上性命才从无天手中夺回来的骨肉!此刻竟被这群愚民当做魔物,要他亲手斩杀?
    一股无法抑制的暴戾之气从他体內冲天而起,铁鐧瞬间在手,就要动手镇压。
    “住手!”
    一声虚弱却威严的喝止,让孙悟空的动作猛地一僵。
    殷郊从他背上挣扎下来,由两名亲兵搀扶著,一步步走到英烈祠的台阶之上。
    他环视著下方跪倒一片、神情狂热的百姓,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冰冷。
    “抬起头来,看看你们自己!”殷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看看你们身边的邻人!大秦的子民,不跪天,不跪地,不跪神佛!只会战死,绝不跪生!是谁,让你们跪下的?”
    他拖著重伤之躯,目光如剑,扫过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这孩子,不是灾劫。想让你们自相残杀,逼你们向自己的英雄挥刀,逼你们亲手扼杀希望的那个人,才是!”
    殷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厉声道:“本府君在此,以大秦之律,开堂!”
    他指向最先喊杀的那名妇人:“带上来!”
    妇人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秦军士卒架到台阶下,依旧在疯狂挣扎:“杀魔胎!杀了他我儿子就能回来!黑莲大人亲口说的!”
    殷郊没有理会她的疯言疯语,只是冷冷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亡子又是谁?”
    妇人一愣,狂乱的眼神出现了一丝清明。
    “我……我叫王寡妇,住在城西……我儿子……我儿子叫铁牛,是第一批跟隨府君您的乡勇,死在了……死在了攻打金光寺的路上……”
    此言一出,周围的百姓一片譁然。王铁牛,很多人都认识,是个憨厚耿直的小伙子。
    殷郊点了点头,声音缓和了些许:“本府君记得他,作战勇猛,身中七刀而不退,他的名字,就在这英烈册第一页。”
    他指向祠堂內的名册。
    “现在,告诉本府君,黑莲是什么?它在梦里,是如何许诺你的?”
    王寡妇的身体开始颤抖,她並非天生的恶人,只是一个被痛苦和虚假希望折磨到崩溃的母亲。
    她流著泪,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的梦境。
    梦里,她见到了死去的儿子铁牛,可儿子却被无数黑色的莲花藤蔓缠绕,痛苦不堪。
    一个温和而悲悯的声音告诉她,她的儿子怨气太重,无法解脱。
    但只要她能说服府君,杀死那个“灭世佛胎”,以魔血洗涤怨气,铁牛就能真正地復活归来。
    “府君……我……我只是想我的铁牛回来啊……”妇人泣不成声,瘫倒在地。
    她的哭诉,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越来越多的百姓站了出来,颤抖著说出自己相同的梦境。
    有人梦见自己病入膏肓的父亲,被黑莲佛光笼罩,只要自己虔诚跪拜,献上一丝对世道不公的“怨”,父亲就能痊癒。
    有农户梦见自家贫瘠的田地里开满黑莲,黑莲许诺他,只要他心中怨恨佛门、怨恨妖魔,来年就能丰收百倍。
    每一个梦,都精准地切中了他们內心最深、最痛的伤口。
    黑莲不再像佛门那样高高在上地索取信仰,而是化身成一个善解人意的倾听者,一个“公平”的交易者。
    它不强行污染,它只是在你最痛苦的时候,递给你一杯毒酒,並告诉你,这能止渴。
    代价,仅仅是献出一点微不足道的“怨”。
    殷郊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终於明白了无天真正的阳谋。这比佛门那种製造灾难、强行收割信仰的手段,要高明百倍,也恶毒百倍!
    这是诛心之战!
    “传我將令!”殷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自即刻起,白骨郡全城戒严三日!城中不得私拜、不得私祭、不得私自焚香!
    所有缴获的佛像、经文、法器,全部集中销毁!”
    “另,於英烈祠广场,设立『梦狱台』!由孙悟空、捲帘大將,率大秦军士轮流守夜,凡入夜后,全城军民之梦境,皆由本府君亲自监察记录!”
    命令下达,无人质疑。面对这种诡异莫测的敌人,府君的铁腕,是他们唯一的依靠。
    是夜,月色如血。
    白骨郡陷入一片死寂。
    梦狱台上,第一批轮值的百名秦军精锐盘膝而坐,闭目入定。
    他们的心神与英烈祠的气运相连,构成了第一道防线。
    孙悟空手持铁鐧,守在台侧,金睛警惕地扫视著全城。
    时间一点点过去。
    子时,那百名守夜秦军的身躯,忽然同时微微一颤。
    他们的脸上,浮现出极度震惊、恐惧、乃至愤怒的表情,仿佛在梦中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恐怖景象。
    一名负责记录的文书官,也是殷郊的亲信,他修有秘法,能浅层感知他人梦境。
    此刻,他脸色煞白地连滚爬爬地跑到殷郊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府……府君……他们……他们都梦到了……”
    “梦到了无天?”殷郊闭著眼,淡淡问道。
    “不!不是!”文书官惊恐地摇头,“他们梦见的……是您!”
    殷郊猛地睁开双眼。
    文书官颤声道:“梦里,您……您手持镇岳剑,站在尸山血海之上。您下令……屠尽了整个西牛贺洲不肯归顺大秦的百姓……您说……您说要用亿万生魂,铸就人道霸业的根基……梦里的您,是一个……是一个暴君!”
    话音刚落,殷郊猛地抬头,望向梦狱台。
    他看见,那百名入梦的秦军將士,眼中对他的崇敬与信赖,已经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好狠的手段。
    不攻击士兵,不攻击百姓,而是直接攻击他殷郊。
    殷郊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梦狱台中央。
    他在万眾瞩目之下,盘膝坐下,闭上了双眼。
    “既然敌人想在梦里一战,那本府君,便亲自去会会他。”
    神魂离体,主动坠入那由全城数万军民的梦境匯聚而成的无边识海。
    下一瞬,殷郊“睁开”了眼。
    眼前,是尸山血海,是断壁残垣,是他无比熟悉的白骨郡城池。
    满城百姓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匯成河流。
    而在那高高的城门之上,正悬掛著一块巨大无比的牌匾,上面用鲜血写著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大秦白骨郡,屠佛第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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