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那些耗资过亿的影片,这个数目自然不算什么,但在內地与港岛的范围里,这已经算得上是大手笔了。
朱君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悄然屏息的人。”那么,李导对票房有什么期待?”
察觉到所有耳朵都竖了起来,顏维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当然是越多越好。
底线嘛,总得有一个亿。”
……
七月的热浪裹挟著东京。
街道上人影晃动,车辆穿梭,整座城市仿佛被架在无形的火上烘烤,瀰漫著一种焦灼的活力。
nhk总部大楼內,上田礼信的皮鞋踏在地砖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他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西装裤线笔直,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径直射向电梯门。
路过相识的同事向他致意,他竟破天荒地停下脚步,简短地寒暄了两句。
这反常的举动让几个老熟人交换了诧异的眼神——这位以冷淡著称的上司,何时变得如此“平易近人”
?
衝进办公室,他立刻召来了自己的副手。
没有多余的铺垫,他直接 ** 了既定的夜间档排片表。”原定的剧集全部后延,”
他的手指敲在桌面上,“立刻组织人手,配音、配字幕,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內,看到一部华夏剧集上档。”
副手脸上写满了困惑,忍不住追问原因。
“因为,”
上田猛地挥了一下手臂,仿佛要驱散空气中所有的疑虑,“我找到了能在我们这里掀起风暴的东西。
它或许……不,不是或许,它一定能达到《冬季恋歌》曾经的高度。”
提到那部创造了nhk夜间档收视奇蹟、歷经三轮重播依然被无数观眾铭记的剧集,副手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上田前不久的华夏之行。”是……中原的剧集?”
“没错,另一部杰作。”
上田的语气不容置疑。
副手沉默了剎那,喉结滚动了一下。
在他印象里,《冬季恋歌》已是中剧难以逾越的巔峰,后来的《信號》虽也精彩,但再往后,似乎再没有哪部作品能精准地触动岛国观眾心底那根隱秘的弦。
如今日剧自身的光彩正在黯淡,相比之下,价格低廉却时有惊人之作的中剧,似乎成了更具性价比的赌注。
用二三十万每集的代价,去博取一个高收视的可能,这买卖听起来很划算。
上田捕捉到了下属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犹豫,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你在怀疑我的判断?”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照我说的去做。”
副手低下头,无声地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后,上田才缓缓坐进椅子里。
他示意助理送来一杯黑咖啡,端起来,不紧不慢地啜饮了一口。
方才那点小小的不愉快並未影响他的心情,相反,一种篤定的兴奋感在他胸腔里蔓延。
他相信自己的眼光,这一次绝不会错。
那部名为《我的大叔》的剧集,註定要在这里,掀起新的波澜。
世纪之初的岛国,经济的列车仿佛驶入了一段漫长的缓坡,但“世界第二”
的体量依旧摆在那里,民眾的口袋远未乾瘪。
文化的软实力被精心包装,向海外散发著魅力。
儘管许多人更愿意蜷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但整个社会的表层,依然覆盖著一层看似坚实的自信外壳。
门被叩响时,上田正望著窗外。
副手推门进来,腰弯得很低,几乎折成直角。”课长,”
他的声音里压著某种颤动的兴奋,“那部剧……我看了三集。
非常……非常特別。”
上田没有立刻转身。
他让沉默在空气中多悬了几秒,才缓缓將视线从玻璃上移开。
办公室里光线偏暗,午后斜阳被百叶窗切成细条,一道道落在地毯上。”是吗?”
他声音很平。
“是!”
副手维持著鞠躬的姿势,后颈绷得发直,“男主角的处境……太艰难了。
工作不如意,家庭也沉重,整个人像被什么压著走。
可即便这样,他还会伸手去拉別人一把。
那种……隱忍的善意,很像我们这里的人会做的事。”
上田终於动了。
他走回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一角堆放的文件——最上面那份正是引进剧集的评估报告。
封面上印著四个汉字,墨跡浓黑。”女主角呢?”
他问,语气依旧听不出情绪。
“更冷。”
副手直起身,眼睛却还垂著,“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底下却有东西在动。
她为了男主角……几乎是在对抗周围所有声音。
那种孤注一掷的劲头,会让人想起……”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想起夜里並肩行走的两个人,只有彼此能看见对方身上的光。”
空气里飘著淡淡的纸墨味,还有从走廊渗进来的、若有若无的咖啡焦香。
上田靠进椅背,皮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没有接话,只是让目光落在副手脸上——那张脸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
“课长,”
副手深吸一口气,“这部剧的气质……让我联想到《白夜行》。
不是情节相似,是那种……两个人成为彼此唯一支点的感觉。
冰冷,但底下烧著火。”
窗外传来远处电车的嗡鸣,闷闷的,像隔著一层棉絮。
上田终於极轻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转瞬即逝。”你知道为什么这类故事总能在这里找到土壤吗?”
他忽然问,却不等对方回答,“因为我们喜欢在雪地里找炭火。
越是白茫茫一片,越渴望看见一点暖色。”
副手怔了怔,隨即重重点头。”是。
就像《在世界中心呼唤爱》……明明那么悲伤,可观眾还是守著看。
今年夏天播的时候,收视率最高衝到百分之十九。”
他顿了顿,“但我觉得……眼下这部,可能更对现在的胃口。
它不止有爱,还有一种……钝重的疲惫感。
男主角累得连嘆气都省了,女主角硬得像块铁,可他们偏偏撞在一起,撞出了声音。”
“声音?”
上田挑眉。
“嗯。
不是欢呼,不是哭泣……是类似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
副手说著,自己也觉得比喻生涩,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总之……很抓人。
我已经把片子交给製作组了,他们会儘快安排档期。”
上田“嗯”
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那份文件。
他想起几天前接到的那通越洋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它会在这里燃起来的,”
那人说,“因为你们正需要这样的故事——把伤口撕开,再往里面塞一束光。”
当时他只是客套地应和。
但现在,副手眼里那簇未熄的火苗,让他忽然觉得,或许电话那头的断言並非空穴来风。
这个时代的观眾,的確在寻找某种东西:一种在凛冽中確认自己尚未完全冻结的方式。
“课长?”
副手见他久未出声,试探地唤了一句。
上田抬起眼。”那就推吧。”
他说,语气终於透出一丝明確的温度,“用冬季档。
告诉宣传组,海报要做成冷色调……但主角的眼睛里,要留一点光。”
“是!”
副手再次深深鞠躬,转身退出去时,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门合拢后,上田独自坐了一会儿。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收视率统计表——七月开播的那部纯爱剧,曲线平稳上扬。
而此刻他手中的新剧,像一枚即將投入湖面的石子。
会盪开怎样的涟漪呢?
他忽然想起副手的话:“像夜里並肩行走的两个人。”
也许是的。
在漫长的寒夜里,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不远处还有另一个身影,正与自己踩著同样的积雪,朝同样的微光走去。
哪怕那光,其实只是彼此眼底映出的、一点虚幻的暖意。
窗外天色渐沉,远楼的灯火逐一亮起。
上田关掉檯灯,让暮色漫进房间。
黑暗里,他无声地笑了笑。
办公室的门被第三次合拢时,上田才將视线从那份文件上移开。
窗外都市的灯火正渐次亮起,玻璃映出他微微扬起的嘴角。
他不需要还价,对方开出的数字在他看来相当合理。
一部来自海外的剧集,他在飞行途中已经反覆看过前几集样本——那种缓慢渗入骨髓的寒意,以及寒意之下微弱却执拗的暖意,让他確信某些东西跨越了海域。
电话铃响打断了他的凝视。
听筒另一端的声音简短,只问了是否真有那么一部戏。
他回答是的,並补充说那故事里悲伤与温暖交织得像冬夜的呼吸。
对方沉默片刻,说了句好好安排便掛断了。
这已足够。
他放下听筒,掌心在光滑的桌面上按了按,仿佛要压住某种正在升腾的预感。
这座城市从不缺少屏幕上的悲欢,但这一次,他想或许能留下点不一样的印记。
城市的另一头,松间次郎拉上了冷冻库厚重的铁门。
寒气被隔绝在身后的空间里,但指尖的麻木感还要持续一阵子。
他脱下沾著霜渍的外套,沿著昏暗的走廊走向出口。
二十三岁,从关西来到东京的第五年。
故乡的屋宅和土地早已变卖,换来的那笔钱消失的速度快得像个拙劣的玩笑。
如今他在这间瀰漫著金属与低温气味的厂房里搬运 ** ,计件领取薪水。
没有同事需要寒暄,没有目光需要躲避。
工作服的口袋里揣著今天的工资,硬幣贴著大腿,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电车摇晃著穿过楼宇的峡谷。
他靠在门边的角落,耳机里没有声音,只是戴著。
窗外流动的光斑划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