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高声讲电话,有人在打瞌睡,拥挤的车厢里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茧中。
他在目的站下车,走进一条窄巷,楼梯间的声控灯反应迟钝,需要用力咳嗽才会亮起。
房间很小,一张垫褥直接铺在榻榻米上。
他拧开电视机,屏幕的光成为唯一光源。
某个频道正在播放预告片,一段钢琴旋律反覆流淌。
他撕开便利店饭糰的包装,机械地咀嚼起来。
画面里闪过一个男人的背影,步履沉重地走在天桥上,然后是女人沉默的侧脸。
旁白说,这是一个关於孤独者如何相互辨认的故事。
松间次郎停下了咀嚼,饭糰的海苔粘在嘴角。
他盯著屏幕,直到预告结束,gg喧闹地插入。
他忘了吞咽,喉结上下动了动,然后伸手关掉了电视。
黑暗瞬间灌满房间,他躺在垫褥上,睁著眼看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胸腔里某个沉寂已久的地方,忽然被那几秒钟的旋律和画面,撞出了一丝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裂响。
松间的生活里只剩下四面墙壁和一台总在低声嗡鸣的旧电视。
高中毕业后的那些名字早已从通讯录里消失,他也没想过要让谁重新走进来。
恋爱?那更是一个早已被他自己亲手锁进抽屉、並且扔掉了钥匙的念头。
有一回,下班后他特意在屠宰场的淋浴间里冲洗了很久,几乎搓红了皮肤。
可公交车上,站在旁边的女孩还是微微蹙起眉,不动声色地挪开了两步,目光扫过他工装袖口时,那点来不及藏好的嫌恶像根细针。
他盯著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直到那女孩的身影消失在下一站的人流里。
从那天起,他彻底断了念想。
女人,他对自己说,无非是些围著光鲜皮囊打转的浅薄生物。
生理的需求总有办法解决。
巷子深处那家店的玻璃柜里,陈列著各种没有温度的“伴侣”
。
它们很听话,不会皱眉,也不会在事后背过身去。
这笔开销成了他每月工资里最固定的一笔,也是为数不多能带来些许期待的事。
只是偶尔,在电器待机的红色光点成为房间里唯一光源的深夜,某些更柔软的影像会撞进脑海——母亲在灶台前弓著的背影,父亲修理自行车时沾满油污的手指,奶奶摇著蒲扇哼唱的、调子模糊的歌谣。
这时他会猛地灌一口冷水,把喉头的哽塞和眼底的潮热一起压下去。
这天收工比往常早了些。
他拎著一箱罐装啤酒和用透明塑胶袋装著的切片麵包,爬上通向租住房间的狭窄楼梯。
铁门在身后合拢,將楼道里潮湿的霉味关在外面。
他按亮电视,扯开一罐啤酒的拉环,泡沫溢出来沾湿了虎口。
身体陷进那张弹簧有些失灵的床垫里。
白天的工作格外让人疲惫。
生產线上的传送带转得飞快,主管就抱著胳膊站在不远处,目光像鉤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后背。
催促的声音每隔几分钟就响一次。
松间当时盯著自己沾满暗色污渍的橡胶手套,一股火气顶到舌尖,又被他混著血腥气的呼吸给咽了回去。
他需要这份工作。
像他这样的人,没有耀眼的 ** ,脑子也算不上活络,能在这个城市的一角找到个固定的位置,已经该知足了。
电视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
黄金时段播的是那部人人都在谈论的《在世界中心呼唤爱》。
食堂的喧譁声里,同事的手机外放里,总能听到它的片段。
此刻画面上的男女主角正在樱花树下相视而笑,音乐悠扬。
松间嗤了一声,灌下一大口酒。
假的,他在心里说,都是编出来骗人的。
那些笑容,那些眼泪,不过是给天真的人看的童话。
现实里,哪来这么多无缘无故的深情。
但他懒得抬手去拿遥控器。
酒精让身体变得迟钝,也让时间黏稠起来。
他就这么半倚著,看著绚烂的画面流转,直到片尾曲响起。
脚边已经空了三个铝罐。
十点整,屏幕一跳,换成了夜间剧场。
前一晚那部关於律师的片子他几乎没留下印象,只记得主角像个圣人般四处奔走,看得他胃里一阵不舒服。
这世界哪有那么多光明正大的救赎。
新剧的片头开始播放,他眼神放空,目光落在屏幕上,却又像穿过了它,投向更远处虚无的黑暗。
松间点开那部剧时,屏幕上跳出《我的大叔》四个字。
名字真够平常的。
他瞥了一眼简介——背景在沪城,不是东京。
这让他有点意外,又隱约想起另一部讲罪案与时间的剧集,心里浮起一丝模糊的期待。
他已经很久不信那些关於爱与友谊的故事了。
唯一还能让他盯著屏幕不转开眼的,只剩下刑侦题材——那些故事里坏人够多,阴影够重,和他对周遭一切的看法倒是吻合。
剧集开始推送。
主角的妻子有了別人。
松间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果然,女人嘛。
接著是职场:上司压著他,那上司不但是学弟,还和背叛他的女人有关联。
松间握紧了易拉罐,冰凉的铝皮硌著掌心。
这世界就是这样,烂透了的人总在污染所有角落。
主角的兄弟没什么出息,总伸手要钱;母亲年迈,全靠他照应。
看到这里,松间喉咙发紧。
这不就是他自己的日子吗?
婚礼那场戏,兄弟俩偷礼金被大嫂赶出门。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摇了摇头。
拿点钱而已,何必做得那么绝。
弟弟对主角说:二哥,你最苦了,在活命和良心之间,你肯定会选良心。
松间忽然抬手抹了把眼睛。
这不就是我吗?
然后她出现了。
那女孩住在嘈杂的出租屋里,挨过打,却依然小心伺候著奶奶。
松间盯著她沉默的侧脸,后背窜上一阵麻。
这简直……这简直就像在看他自己的另一段人生。
难道编剧认识他?
女孩谁也不理,同事也当她不存在。
松间灌下一口酒,液体又苦又涩。
对,就是这样,独来独往,不和世界多废话。
两集播完,他才发现啤酒只喝了半瓶。
瓶子被搁在桌面上,发出闷响。
他向后倒进床铺,布料摩擦著后颈。
他和那个女孩太像了——除了没背债,其他几乎一模一样。
累。
像他们这样的人,活著就像一直在爬坡,呼吸都带著铁锈味。
为什么世界不能稍微……温柔一点呢?
不过算了。
酷一点地活下去也行,就像那女孩一样。
虽然是中剧,但值得追下去。
明天晚上继续吧。
他撑起身,走进浴室。
冷水从头顶浇下来,皮肤激起一片疙瘩,可胸口那团东西还是烫的。
他盘算著明晚的准备:买块牛排,或者抱个西瓜回来,一边看一边吃。
那样应该更有滋味。
***
东景田谷的街道总是乾净得发亮。
这里的房价让普通公司的高层望而却步,驶过的车却一辆比一辆昂贵。
偶尔有身影从庭院深处走出,都带著某种不言自明的距离感。
一栋浅灰色別墅前,一辆红色宝马利落地剎停。
车门推开,穿牛仔裤的女人迈步下来,身形利落。
她径直走向门廊,身影很快没入屋內。
长发垂落肩头,她的面容並非那种令人屏息的艷丽,却经得起目光停留。
尤其那双眼睛,总是漾著灵动的光。
若有专追名人的镜头此刻对准她,定会激动不已——连续数年,岛国观眾票选最喜爱的荧幕面孔,总是这一张。
她出生在演艺家庭,双亲皆在圈中,自幼环境优渥,天赋也早早显露。
无论是站在镜头前,还是握住麦克风,都显得轻而易举。
自正式踏入这个行业,势头便再未减缓,迅速攀至顶峰。
那部让无数人记住她的爱情剧,將她与那位姓木村的男星塑成了国民心中最完美的搭档。
直到如今,每年仍有电视台反覆播放那些片段。
而千禧年过后两人再度携手的那部职业剧,更是创下了收视率的纪录。
此刻的她不过二十四岁,却已站在了行业的最前端。
若论获奖的资歷,或许不及前辈们深厚;但若说起观眾心中的分量,整个岛国恐怕找不出第二位女性能与她相比。
即便是男性艺人,除了那位木村,也无人敢断言自己的人气一定能盖过她。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她,也有无法轻易消散的愁绪。
工作本身並无困扰,真正缠绕她的是感情的空缺。
至今为止,她经歷过三段关係,最近的那次终结於前年。
算起来,独自一人已两年有余。
每当夜色深重、万籟俱寂时,一种无名的躁意便悄然滋生,怎么也按捺不下去。
观眾总期盼她与屏幕上的那位搭档能走到一起。
她不是没有过剎那的心动,但对方明確表示过,偏爱的是叛逆不羈的类型,对她这样温顺规矩的並不感兴趣。
既然话已至此,身为当下最受瞩目的女性之一,她自然不可能放下姿態去勉强什么。
她也有她的骄傲。
那股烦闷近来似乎愈发鲜明,她决定暂时停下工作,给自己一段喘息的时间。
回到独居的別墅,她拉开冰箱门。
指尖触到冰镇可乐的瞬间,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那人曾隨口说过的话。
她將铝罐推回原处,转而取出一瓶啤酒,走到客厅的电视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