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开场就铺开了一个底色温厚的男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某种確信,“看的人都能觉察,这个人的安稳底下藏著危机。
婚姻出了轨,工作上遭人摆布,家人也不够爭气。
观眾会代入他——谁不欣赏一个本质良善又有能耐的角色呢?但没人愿意经歷他那摊糟心事。
所以往下会怎么走,自然就勾住了人心。”
“第一集立住了这个形象,加上演员的詮释,那种拉扯感一下子就扎实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仿佛在回忆画面,“女主角的出场也是同样的路数。
她处境艰难,命运苛刻,可谁都明白那不是她的过错。
她机敏,行动力也强,只是被出身困住了手脚。
於是观眾又会想,当这两个人碰在一起,会不会溅出一点转机?”
“后来的发展我们都看到了。”
於证收回视线,“她一点一点在变,他也一样。
太多戏里的人物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模子,但这一部不同。
变化清晰可辨,几乎每隔两三集就有跡可循。
看的人会觉得,自己好像也参与了那段歷程。”
杨容听著,不时微微頷首。
她想起自己追剧时的感受,確实吻合。
“说实在的,”
於证语气里掺进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这剧本恐怕是李导至今写得最透的一个。
比之前那两部宫闈戏、还有那部怀旧题材的,都要更进一层。”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
“它始终牵著观眾的情绪走。
我自问达不到那种笔力。”
他抬起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我现在只想好好磨出一个本子,再请李导过目,帮著调整调整。
这样或许能更清楚地摸到他的思路脉络。”
那抹黯淡的神色在他眼底一掠而过。
早年在电视台的岁月里,他一度以为编剧不过是东拼西凑的活儿——从各式剧集里扒出好看的情节,再重新组装就行。
他那时觉得掌握了这门手艺,便能崭露头角。
可后来风华的作品一部接一部冒出来。
他看了《请回答1988》,又细品了眼下谈论的这部,才猛然醒悟自己从前堆砌的那些,简直不堪入目。
他自己的剧本,就像一盘摆盘精致、香气扑鼻的菜餚。
或许能吸引人驻足片刻,却永远触不到更深的地方。
它进不了人心,更谈不上让人心头一震。
偶尔他感到一种空落落的沮丧。
和风华其他几个编剧接触下来,他发现他们的底子其实和自己相差无几。
除了借鑑与拼贴,他並没有格外突出的能耐。
在这个行当里,他算不上有天分的人。
既然在这群人中都不显眼,又凭什么指望脱颖而出呢?
杨容没注意到他神情的细微变化。
她还沉浸在他方才那番剖析里,此刻才隱约明白他执意留在风华的缘由。
“那你已经动笔了吗?”
她问。
“有点零散的念头,但还没成型。”
於证扯了扯嘴角,“我想试著写一个气质相近的故事。”
杨容眼里那点期待的光淡了些。
某个念头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窜进她的脑海。
会不会这一生都再也写不出东西呢?
杨容的视线扫过於证,又迅速移开。
她想起最近那部备受讚誉的剧集,心底那点不安像水渍般洇开。
她真的害怕,身边这个人就此停滯。
屏幕的光映在年轻男孩脸上。
他叫周力,刚从球场回来,汗湿的头髮贴著额角。
宿舍里只有他一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隱约的球声。
他打开柜门,取出一个玻璃罐——里面泡著暗红色的小辣椒,混著白酒的水液微微晃动。
拧开盖子的瞬间,辛辣的气息混著酒味猛地衝出来,他深深吸了一口,仿佛那是某种唤醒感官的药剂。
对於这个来自赣北小城的少年来说,许多事都蒙著一层灰。
篮球、辣椒、深夜无人的嘶喊,是他为数不多能感到自己还活著的时刻。
他往饭里拨了几颗辣椒,打开电视。
最近在播的那部剧,他追得认真。
屏幕里的女演员有张熟悉的脸,像极了他通讯录里那个再也点不开的名字。
看著那些虚构的悲欢,至少能暂时搁置现实的空白。
剧中的男女主角正和一群人围坐。
有男主的兄弟,有小餐馆的店主,有始终没等到机会的演员,还有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
他们笑著,闹著,空气里都是食物和啤酒的气味。
女主角望著他们,眼里有光,轻声说真羡慕,说希望自己下辈子能在这里长大。
围坐的人们忽然静了一瞬,隨后爆发出参差不齐的笑声。
开餐馆的女人摆了摆手,挨个点过去——快要妻离子散的那个,欠了一身债的那个,拼尽全力却总差一点的那个……“谁心里没点破事儿?”
她的声音带著笑意,也带著疲惫,“日子已经够沉了,总得有个地方,能假装它很轻。”
周力盯著屏幕,嘴里的辣味一路烧到胃里。
他慢慢嚼著饭粒,没再换台。
周力盯著暗下去的屏幕,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
那一集结束了,可里头那些人的影子,却像墨渍一样洇在他脑子里,散不开。
原来不止主角一个,所有人都在泥泞里跋涉,深一脚浅一脚。
他胸口有些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著。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他忽然想起上回往家里打电话,母亲的声音隔著听筒传过来,黏黏糊糊的,总在说些“都好”
、“別惦记”
之类的话。
父亲更是乾脆,没说两句就急著掛断。
当时他只觉烦,现在却像有根细针,冷不丁扎进心口最软的那块肉里。
他来自南方一个不起眼的小城。
家里开了间铺子,规模不大,但足够让他从小到大没为吃穿犯过愁,口袋里的零用钱也总是满的。
这日子太顺了,顺得他早忘了“发奋”
两个字该怎么写,从中学起便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可眼下……这钟,还能照旧这么不紧不慢地撞下去么?
他摸出手机,冰凉的机身贴著掌心。
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手指悬在通讯录那个熟悉的號码上,停顿了几秒,终於按了下去。
听筒里的等待音一声接一声,敲打著耳膜。
“爸,”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乾巴巴的,“家里……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传来父亲有些发涩的回应:“是有些事……不大顺当。”
大约十分钟后,周力放下电话,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手脚冰凉。
听筒里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拼凑出一个他全然陌生的故事:半年前,父亲和几个相识多年的老友凑钱办了个电子厂,父亲投进去五十万。
谁曾想,其中一个合伙人竟悄无声息地卷了钱,一路跑没了影,传闻是去了南边那个邻国。
钱,铁定是追不回来了。
五十万,对那个家来说,几乎是掏空了底子。
母亲为此哭干了眼泪,和父亲吵到几乎要分开。
最后两人还是咬著牙,把日子重新拢到一起,约定再也不提这桩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这么大的 ** ,家里竟把他瞒得滴水不漏。
周力抬手用力搓了搓脸,又狠狠抓了把头髮。
头皮传来轻微的刺痛。
他望著窗外沉沉的黑暗,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理不清的麻。
是继续这样浑浑噩噩地漂下去,还是……得试著把腰杆挺直些,好好想想,往后的路,究竟该怎么踩出脚印?
……
七月的燕京,暑气蒸腾。
世纪影城今晚灯火通明,入口处铺著长长的红毯,两侧挤满了举著相机和灯牌的人群,喧囂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空气里瀰漫著香水、汗水和某种兴奋躁动的气味。
老谋子的新作《十面埋伏》选在这里办首映,前来助阵的明星艺人自然不少。
闪光灯亮成一片银白的海洋,几乎要灼伤人眼。
不止是国內熟悉的面孔,还能瞥见几张来自东邻和半岛的精致容顏。
早有风声说导演的下一部作品有意启用海外演员,看来並非虚言。
顏维明前些日子刚在沪城敲定了《出拳吧,爸爸》的剧本,还特意寻了几位懂行的人细细请教过拳击的门道。
他前天才回到燕京,计划不久后便开始在全国物色合適的女演员。
接到老谋子递来的邀请函,他便带上了陈恏一同前来。
董旋手头还有gg拍摄,留在沪城没走。
陈恏则刚结束《月神酒店》的全部戏份,打算回燕京歇上一个月,再投入新的工作。
顏维明已经和tvb谈妥了下一部合拍剧的意向,正是那部《蓝色大海的传说》。
在他记忆里,这故事围绕著一位陆地男子与一位来自深海的特殊生灵展开,情节大多轻鬆詼谐,带著些梦幻的甜意,与当下流行的偶像剧路数相合。
自然,女主角的位置,他早已为身边人留好了。
顏维明踏入会场时,眼前攒动的人影几乎让他错觉置身於某个颁奖典礼的现场。
灯光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彼此寒暄,低语与笑声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出现引来了几道目光的短暂停留——大小王兄弟从人群边缘快步走近,脸上堆著热络的笑意,话语间满是恭维,甚至试探著提出合作的意向。
他微微摇头,用一句简单的“暂时没有计划”
带了过去。
不远处的小钢炮也挤了过来,嗓门洪亮地提起自己年底即將上映的新片,叮嘱他一定要来捧场。
他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电影开场后,黑暗笼罩下来。
他握住身旁陈恏的手,掌心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凉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