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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故事开场就铺开了一个底色温厚的男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某种確信,“看的人都能觉察,这个人的安稳底下藏著危机。
    婚姻出了轨,工作上遭人摆布,家人也不够爭气。
    观眾会代入他——谁不欣赏一个本质良善又有能耐的角色呢?但没人愿意经歷他那摊糟心事。
    所以往下会怎么走,自然就勾住了人心。”
    “第一集立住了这个形象,加上演员的詮释,那种拉扯感一下子就扎实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仿佛在回忆画面,“女主角的出场也是同样的路数。
    她处境艰难,命运苛刻,可谁都明白那不是她的过错。
    她机敏,行动力也强,只是被出身困住了手脚。
    於是观眾又会想,当这两个人碰在一起,会不会溅出一点转机?”
    “后来的发展我们都看到了。”
    於证收回视线,“她一点一点在变,他也一样。
    太多戏里的人物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模子,但这一部不同。
    变化清晰可辨,几乎每隔两三集就有跡可循。
    看的人会觉得,自己好像也参与了那段歷程。”
    杨容听著,不时微微頷首。
    她想起自己追剧时的感受,確实吻合。
    “说实在的,”
    於证语气里掺进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这剧本恐怕是李导至今写得最透的一个。
    比之前那两部宫闈戏、还有那部怀旧题材的,都要更进一层。”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
    “它始终牵著观眾的情绪走。
    我自问达不到那种笔力。”
    他抬起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我现在只想好好磨出一个本子,再请李导过目,帮著调整调整。
    这样或许能更清楚地摸到他的思路脉络。”
    那抹黯淡的神色在他眼底一掠而过。
    早年在电视台的岁月里,他一度以为编剧不过是东拼西凑的活儿——从各式剧集里扒出好看的情节,再重新组装就行。
    他那时觉得掌握了这门手艺,便能崭露头角。
    可后来风华的作品一部接一部冒出来。
    他看了《请回答1988》,又细品了眼下谈论的这部,才猛然醒悟自己从前堆砌的那些,简直不堪入目。
    他自己的剧本,就像一盘摆盘精致、香气扑鼻的菜餚。
    或许能吸引人驻足片刻,却永远触不到更深的地方。
    它进不了人心,更谈不上让人心头一震。
    偶尔他感到一种空落落的沮丧。
    和风华其他几个编剧接触下来,他发现他们的底子其实和自己相差无几。
    除了借鑑与拼贴,他並没有格外突出的能耐。
    在这个行当里,他算不上有天分的人。
    既然在这群人中都不显眼,又凭什么指望脱颖而出呢?
    杨容没注意到他神情的细微变化。
    她还沉浸在他方才那番剖析里,此刻才隱约明白他执意留在风华的缘由。
    “那你已经动笔了吗?”
    她问。
    “有点零散的念头,但还没成型。”
    於证扯了扯嘴角,“我想试著写一个气质相近的故事。”
    杨容眼里那点期待的光淡了些。
    某个念头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窜进她的脑海。
    会不会这一生都再也写不出东西呢?
    杨容的视线扫过於证,又迅速移开。
    她想起最近那部备受讚誉的剧集,心底那点不安像水渍般洇开。
    她真的害怕,身边这个人就此停滯。
    屏幕的光映在年轻男孩脸上。
    他叫周力,刚从球场回来,汗湿的头髮贴著额角。
    宿舍里只有他一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隱约的球声。
    他打开柜门,取出一个玻璃罐——里面泡著暗红色的小辣椒,混著白酒的水液微微晃动。
    拧开盖子的瞬间,辛辣的气息混著酒味猛地衝出来,他深深吸了一口,仿佛那是某种唤醒感官的药剂。
    对於这个来自赣北小城的少年来说,许多事都蒙著一层灰。
    篮球、辣椒、深夜无人的嘶喊,是他为数不多能感到自己还活著的时刻。
    他往饭里拨了几颗辣椒,打开电视。
    最近在播的那部剧,他追得认真。
    屏幕里的女演员有张熟悉的脸,像极了他通讯录里那个再也点不开的名字。
    看著那些虚构的悲欢,至少能暂时搁置现实的空白。
    剧中的男女主角正和一群人围坐。
    有男主的兄弟,有小餐馆的店主,有始终没等到机会的演员,还有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
    他们笑著,闹著,空气里都是食物和啤酒的气味。
    女主角望著他们,眼里有光,轻声说真羡慕,说希望自己下辈子能在这里长大。
    围坐的人们忽然静了一瞬,隨后爆发出参差不齐的笑声。
    开餐馆的女人摆了摆手,挨个点过去——快要妻离子散的那个,欠了一身债的那个,拼尽全力却总差一点的那个……“谁心里没点破事儿?”
    她的声音带著笑意,也带著疲惫,“日子已经够沉了,总得有个地方,能假装它很轻。”
    周力盯著屏幕,嘴里的辣味一路烧到胃里。
    他慢慢嚼著饭粒,没再换台。
    周力盯著暗下去的屏幕,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
    那一集结束了,可里头那些人的影子,却像墨渍一样洇在他脑子里,散不开。
    原来不止主角一个,所有人都在泥泞里跋涉,深一脚浅一脚。
    他胸口有些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著。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他忽然想起上回往家里打电话,母亲的声音隔著听筒传过来,黏黏糊糊的,总在说些“都好”
    、“別惦记”
    之类的话。
    父亲更是乾脆,没说两句就急著掛断。
    当时他只觉烦,现在却像有根细针,冷不丁扎进心口最软的那块肉里。
    他来自南方一个不起眼的小城。
    家里开了间铺子,规模不大,但足够让他从小到大没为吃穿犯过愁,口袋里的零用钱也总是满的。
    这日子太顺了,顺得他早忘了“发奋”
    两个字该怎么写,从中学起便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可眼下……这钟,还能照旧这么不紧不慢地撞下去么?
    他摸出手机,冰凉的机身贴著掌心。
    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手指悬在通讯录那个熟悉的號码上,停顿了几秒,终於按了下去。
    听筒里的等待音一声接一声,敲打著耳膜。
    “爸,”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乾巴巴的,“家里……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传来父亲有些发涩的回应:“是有些事……不大顺当。”
    大约十分钟后,周力放下电话,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手脚冰凉。
    听筒里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拼凑出一个他全然陌生的故事:半年前,父亲和几个相识多年的老友凑钱办了个电子厂,父亲投进去五十万。
    谁曾想,其中一个合伙人竟悄无声息地卷了钱,一路跑没了影,传闻是去了南边那个邻国。
    钱,铁定是追不回来了。
    五十万,对那个家来说,几乎是掏空了底子。
    母亲为此哭干了眼泪,和父亲吵到几乎要分开。
    最后两人还是咬著牙,把日子重新拢到一起,约定再也不提这桩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这么大的 ** ,家里竟把他瞒得滴水不漏。
    周力抬手用力搓了搓脸,又狠狠抓了把头髮。
    头皮传来轻微的刺痛。
    他望著窗外沉沉的黑暗,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理不清的麻。
    是继续这样浑浑噩噩地漂下去,还是……得试著把腰杆挺直些,好好想想,往后的路,究竟该怎么踩出脚印?
    ……
    七月的燕京,暑气蒸腾。
    世纪影城今晚灯火通明,入口处铺著长长的红毯,两侧挤满了举著相机和灯牌的人群,喧囂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空气里瀰漫著香水、汗水和某种兴奋躁动的气味。
    老谋子的新作《十面埋伏》选在这里办首映,前来助阵的明星艺人自然不少。
    闪光灯亮成一片银白的海洋,几乎要灼伤人眼。
    不止是国內熟悉的面孔,还能瞥见几张来自东邻和半岛的精致容顏。
    早有风声说导演的下一部作品有意启用海外演员,看来並非虚言。
    顏维明前些日子刚在沪城敲定了《出拳吧,爸爸》的剧本,还特意寻了几位懂行的人细细请教过拳击的门道。
    他前天才回到燕京,计划不久后便开始在全国物色合適的女演员。
    接到老谋子递来的邀请函,他便带上了陈恏一同前来。
    董旋手头还有gg拍摄,留在沪城没走。
    陈恏则刚结束《月神酒店》的全部戏份,打算回燕京歇上一个月,再投入新的工作。
    顏维明已经和tvb谈妥了下一部合拍剧的意向,正是那部《蓝色大海的传说》。
    在他记忆里,这故事围绕著一位陆地男子与一位来自深海的特殊生灵展开,情节大多轻鬆詼谐,带著些梦幻的甜意,与当下流行的偶像剧路数相合。
    自然,女主角的位置,他早已为身边人留好了。
    顏维明踏入会场时,眼前攒动的人影几乎让他错觉置身於某个颁奖典礼的现场。
    灯光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彼此寒暄,低语与笑声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出现引来了几道目光的短暂停留——大小王兄弟从人群边缘快步走近,脸上堆著热络的笑意,话语间满是恭维,甚至试探著提出合作的意向。
    他微微摇头,用一句简单的“暂时没有计划”
    带了过去。
    不远处的小钢炮也挤了过来,嗓门洪亮地提起自己年底即將上映的新片,叮嘱他一定要来捧场。
    他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电影开场后,黑暗笼罩下来。
    他握住身旁陈恏的手,掌心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凉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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