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行程依次经过东南亚的佛国、欧洲的艺术之都、北美洲的繁华国度,以及非洲的文明古国。
但与他此刻观看的这部电影截然不同,他笔下的两位主角在异国他乡经歷的並非当地风土人情。
恰恰相反,他们在每个国家遭遇的,都是再熟悉不过的故乡气息。
在半岛,他们误入华人聚居的街区,深夜里看见窗户透出的灯光下,孩子们还在伏案书写,清晨六点,朗读声已此起彼伏。
在佛国,接待他们的本地嚮导竟能说一口流利的湘南方言,带他们品尝的菜餚辣得人舌尖发麻,完全复製了湘南风味。
在艺术之都,一位曾在东北求学的年轻女孩担任他们的讲解员,开口便是浓重的东北口音,甚至领他们去博物馆参观了大量来自东方的古代珍宝。
北美与古国之旅也延续著类似的模式,处处营造著身份与环境的错位感。
这个故事的內核,是想呈现一种逐渐蔓延的现象:隨著远行的人越来越多,许多地方为了迎合特定游客群体的习惯,反而失去了原本独特的韵味。
茶水间的灯光落在温水表面,晃出细碎的波纹。
顏维明放下纸杯时,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年轻女人穿著靛蓝色的连衣裙,头髮很长,鬆散地垂在肩后。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牙齿整齐地露出来——那种毫无保留的笑容让人想起大洋彼岸某些地方的习惯。
她走到饮水机旁,却没有接水,而是转过身。
“李导。”
她的普通话几乎没有口音,“我很喜欢《我的大叔》。”
剧集首播那晚的数据他记得清楚:开播时2.2,第二集结束时跳到4.2。
折江卫视那边连夜打来电话,语气里的兴奋几乎要衝破听筒。
第二天合约就签好了,第二轮第三轮的独家播放权被他们抢先攥在手里。
后来其他电视台打来询问时,那种懊恼隔著电波都能摸到。
但这些都过去了。
机会给过,没抓住就不是他的问题。
“谢谢。”
他应了一句。
女人报了自己的名字,又说剧集收视率肯定能破十。
他点点头,没接话。
空气里只剩下饮水机偶尔发出的咕嚕声。
她似乎有些侷促,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裙摆。
两年前她拿过一个选美比赛的冠军,那时候就有经纪公司递来合约。
犹豫了挺久,最后选了tvb——对方承诺会给她资源。
可有些地方,待久了才知道是不是真的適合。
顏维明打量著她。
五官是好看的,演技在偶像剧里够用。
但风华影视不缺这样的演员,除非是那种不靠公司戏约也能自己闯出名堂的——比如孙丽那种。
他端起纸杯,水温已经降到刚好能入口的程度。
“借你吉言。”
他最后这么说。
女人看著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开了茶水间。
门轻轻合上,走廊里隱约传来远处放映厅断续的对白声。
他坐著没动,直到杯里的水喝完。
陈法啦登上南行的渡轮时,並未预料到彼岸的电视荧幕会是另一番景象。
码头咸湿的风裹著暑气,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
她租住在铜锣湾一间窄小的公寓里,每个夜晚,窗外霓虹流淌成河,她打开那台老旧的电视机,看到的却是来自北方的故事。
那些剧集里有著她陌生的山河与街巷,人物的悲欢离合以一种更粗糲也更酣畅的方式撞击著她的胸膛。
片尾滚动的製作方署名一次又一次地出现相同的四个字:风华影视。
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开始留意与这家公司有关的一切消息,最终,所有的线索都匯聚到一个名字上——顏维明。
一个在报刊娱乐版面容模糊、却仿佛手握点石成金之笔的男人。
於是,在这个名流匯聚的晚宴上,她端著酒杯,终於走到了他面前。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他正听著旁人说话,神色疏淡。
她等待片刻,寻了个间隙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甜润:“李导,我在 ** 学过表演,戏癮一直没断过。
风华……还收人吗?”
顏维明转过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不比看手中杯沿更长。
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摇了摇头。”想试试的话,该去燕京。
公司有专门的部门负责评估,他们觉得合適,自然会联繫你。”
话音落下,像一阵微凉的风拂过。
陈法啦感到指尖有些发麻,她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另一侧的脚步声已由远及近。
她抿了抿唇,迅速退入身后摇曳的人影与光影交织的网中。
来人是刘德樺。
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顏维明,眉梢极轻微地挑动了一下。
两人便站在落地窗边聊了起来。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夜色正浓,游轮的灯光拖出长长的、碎金般的尾跡。
刘德樺近来確是风头无两。
《十面埋伏》的宣传铺天盖地,年尾还有一部备受期待的《天下无贼》等著上映,圈內人笑言今年的票房榜单怕是要被他占去半壁江山。
但他此刻聊的却不是这些。”你拍的那部《我的大叔》,”
他啜了一口香檳,“我每晚都追。
还特意让助理把今晚的录下来,回去补。
后面……李晓安是不是要进去了?”
“会。”
顏维明的回答简短。
“多久?”
“几个月。”
刘德樺轻轻“嘖”
了一声,脸上掠过一丝不忍。”那出来以后呢?”
“找到路,走出来,站在太阳底下。”
“挺好。”
刘德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用肩膀碰了碰顏维明的胳膊,“当初怎么没想著找我?偏找梁家徽。”
“你那时哪有空?”
顏维明也笑了,“再说,你这张脸,戏里哪个女人捨得跟你离?”
低低的笑声融进周遭的喧嚷里。
又过了约莫一支烟的功夫,顏维明转身离开。
穿过衣香鬢影的大厅时,先后被刘清云和郑秀纹拦住,说的无非也是那部剧如何好看,如何让人牵肠掛肚。
他一一应著,点头,微笑。
走到酒店外,夜风一吹,才觉出几分真实的愉悦来。
最后一部电视剧,到底没有失了水准。
***
燕京的秋日,天空是一种高远的湛蓝。
亮马河边的饭店今日格外喧腾,大堂里挤满了捧著新书的年轻人,空气里瀰漫著油墨味和激动的低语。
三楼靠窗的雅座,却是另一番光景。
菜已上齐,水煮鱼的油星在盆里微微荡漾,映著窗外粼粼的河面。
於证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习惯性地眯著,正讲到一个段子的关键处,尾音不自觉地上扬,带出些柔软的腔调。
坐在他对面的杨容忍不住“噗嗤”
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透出健康的红晕。
笑声歇了,杨容用纸巾擦了擦眼角,忽然问:“老於,你真不打算自己出来做?就一直在里头待著?”
於证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却没立刻吃。
他望著窗外河面上划过的一只水鸟,慢悠悠地说:“不急。
里头……还能再学两年。”
杨容垂下眼瞼,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杯壁。
她想起多年前沪城戏剧学院那间总是飘著油彩气味的排练室,那个说话时习惯性翘起小拇指的男生,在散落一地的剧本草稿间扬起脸,信誓旦旦地说將来要让她站在自己镜头 ** 。
那时周围有多少嗤笑,她就有多篤定。
后来他真去了南边那个造梦的岛屿,隔著时差和海水,邮件里的字句依旧滚烫。
直到某封简讯轻描淡写地提及“工作室暂停”
,末尾附了“风华”
两个字,像枚生锈的钉子猝然楔进她正缓缓铺展的蓝图里。
最近这段空档期,她总约他吃饭。
餐厅暖气太足,於证鼻尖沁著细汗,两颊因激动泛红,挥舞的筷子几乎戳到对面人的眼睛。”你是没看见李导批註剧本的样子——”
他咽下那块油光发亮的肉,“红笔一划,我就知道人物弧光断在哪儿了。”
窗外霓虹次第亮起,车流拖出湿漉漉的光痕。
杨容盯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问:“那部《我的大叔》呢?也是这么改出来的?”
於证摇头,神色罕见地肃穆起来。”那个本子,”
他顿了顿,像在掂量用词,“从头到尾都是他亲手写的。
我们连碰的资格都没有。”
他望向虚空某处,仿佛能穿透墙壁看见遥远的片场,“今年的奖盃,怕是早就有主了。”
杨容没接话。
她想起上个月挤在地铁里刷手机时,满屏都是那部剧的台词截图。
同事午休时聚在一起抹眼泪,便利店老板娘追到最新集后悵然若失地多送了她一盒牛奶。
那种好是空气般无所不在的,可当她试图抓住一缕来分析,掌心只剩潮湿的雾气。
“其实看电视也能学。”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来,轻得像试探水温,“非得在那儿耗著?”
对面的人忽然咧嘴笑了,那种她熟悉的、带著点狡黠意味的笑。”急什么?”
他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擦嘴,“等我把他压箱底的本事掏空,第一辆车就开到你楼下接你去片场。”
红烧肉的酱汁在盘底凝成暗沉的琥珀色。
杨容移开视线,玻璃窗外的城市正沉入靛蓝色的夜,无数扇亮灯的窗户里,或许也有谁在等待一个从未响起的电话。
她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舌尖泛起若有若无的涩。
於证习惯展示他的见解,即便那部剧並非出自他的手笔。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