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督叫我来巡山吶,咿儿哟咿儿咿儿哟。”
“寻了南山我寻北山吶,咿儿哟咿儿哟。”
京峴山下,一支三十余人的队伍正沿著官道走著,队伍拉得有些长。
后面一个矮个子绿营兵一边拿手扇著风,一边把长枪的尾部杵在地上当支点,拖著身子往前挪:“咱们的外委把总大人今儿个是不是有些太高兴了些?哼曲都哼了一路了。”
他身旁的高个同伴喘著粗气,道:“他昨天收到家里人的来信了,说他媳妇怀胎十月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小子,所以就乐成这样了。”
“原来如此。”
矮个子绿营兵恍然大悟,忽然想起了些什么,眨了眨眼:“可外委把总和咱们出来都一年了吧,这时间是不是有点对不上?”
高个绿营兵扭头和矮个子绿营兵对视了一眼,又一同看向不远处那个开心的背影。
“还是不要告诉他了吧。”
外委把总倒是不知道背后这俩人的嚼舌根,他骑在一匹棕色的马上,嘴里哼著调子,马儿慢悠悠地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打个响鼻。
“弟兄们,加快点脚步,把这一片巡完,咱们就能回去吃饭了!”
闻言,几十个绿营兵不约而同地都加快了脚步,而就在下一秒,队伍为首的绿营兵和刚从沟壑里出来的汤和他们撞了个正面。
“什么人?!”
那绿营兵大喊了一声,从腰间抽出了单刀,刀刃直指汤和。
身后的一眾绿营兵听见大喊,连忙打起精神,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原本鬆散的队形也渐渐紧凑起来。
骑在马上的外委把总打量著面前的六个壮汉,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穿著布衣戴著斗笠,风尘僕僕,身上有火器。
这里是战场,提督坐镇的大营就在山上,这打扮绝对不会是普通百姓。
一念至此,他正要下令把面前的人抓住带回大营审问,忽然听到对面的人说话了。
“妈的我就说你选的这地方不行,碰到绿营兵了吧。
“6
“他妈的再往前京峴山上的清军大营就能看到咱们了,就这有点弧度能遮掩身形,不躲这躲哪里?”
“要我说,刚刚不如不下马,直接在马上观察完拍拍屁股就走了。”
对面的六个好像完全没把他们这些绿营兵看在眼里,表情轻鬆地斗嘴。
一个已经绕到六人侧边的绿营兵大喊道:“大人,他们脑后没有辫子,是长毛!”
外委把总挥手下令:“果真是长毛奸细,弟兄们给我上,抓住他们,我去上官那里为你们请赏!”
三十余名绿营兵听到“赏”字,纷纷露出了激动的神情。
虽然赏赐每次发下来,都会被层层剋扣,但好歹也会见到几枚铜板和几顿酒肉,足够让他们舒舒服服地过几天了。
他们形成一个半圆,有人左手举藤牌右手握单刀,有人持长矛,后面的绿营兵则取下背著的长弓或者鸟统,准备来个远距离打击。
汤和看著越靠越近的绿营兵,拔出左轮按下击锤,咧嘴一笑:“一人五个,没问题吧?”
没必要。”
李善长眼睛微眯,左轮拔出,扳机扣动就是连续六枪。“谁杀的快人头就归谁,最少的那个今晚给大伙捏脚!”
“臥槽,这叼毛不讲武德,抢跑!”
霎时间,枪声大作。
绿营兵完全没料到对面的火器威力如此之大,棉甲和藤牌完全阻挡不住,眨眼间便倒下了十多人,躺在地上哀嚎。
黑火药击发產生的烟雾將六人的身形完全遮蔽住,枪声也在此时停止。
外委把总见状,大喊道:“长毛没子弹了,衝上去,都给我衝上去!”
剩下的绿营兵咬著牙,凶性也激发了出来,握著武器就往烟雾里冲。
下一秒,一道如匹练般的刀光从烟雾中亮起,当头劈下!
最前方的绿营兵脑袋直接飞起,咕嚕一声滚落在地,脖颈断面喷射出漫天血珠,身体轰然倒下。
汤和脚勾起脚边的藤牌,持於左手,格挡开刺来的长矛,隨后如鬼魅般欺身而进,一刀抹过咽喉,结果了面前的长枪兵。
马背上的外委把总见汤和这么勇猛,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长刀,一夹马腹,直接冲了上去。
身为带队军官,手下死了这么多人,回去一定会被惩罚,最轻的都是罚俸或者革职。
当今之计,只有捉住这几个人,他才有戴罪立功的机会!
“草,怎么全衝上去了?混在一起弓箭和鸟銃都没法开了!”
与此同时,队伍后面的几个绿营兵將手中的弓箭鸟统丟下,换上单刀后也冲了上去。
外委把总怒吼著,俯身下劈,刀锋直指汤和头颅。
汤和毫无惧色,和他对了一刀,將攻击挡下。隨后深吸一口气,大喊道:“你们换完弹了没有?这群人我要杀完了啊!”
“好了!”
烟雾被风吹散,装完子弹的李善长等五人再度抬起手中左轮,对准了绿营兵们。
砰!砰!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射,子弹从汤和身旁飞过,精准钻入他身前身侧绿营兵们的身躯中。
伴隨著哀嚎声,血花溅出,这支三十余人的绿营兵再无站著的,那位外委把总的尸体也从马背上掉了下来,血从脑门上的孔洞流出。
汤和扫了一眼地面,道:“打扫战场,不要留下活口,然后就撤。”
“对了,咱们谁杀得最多来著?”
京峴山大营。
提督余万清坐在中军帐里,面前的桌上摆著一份刚刚送来的急报,脸色有些难看。
“一个外委把总,三十一个兵,在离我大营不足五里的地方被人杀了个乾乾净净!”
他把急报往桌上一拍,气急反笑:“被人摸到大营附近了,而你们居然现在才上报?!下一次,他们是不是就会直接杀到我大营里来,將我这个提督的项上人头拿去?”
帐中站著的几个將领低著头,没人敢说话。
“李志和,死的是你手下的人,你来说!”
被点名的游击硬著头皮答道:“回大人,卑职去看过他们的尸身,除了两人死於长刀外,剩余人马皆死於大威力的火器。依卑职所见,下杀手的应是长毛贼无疑。”
“我是问你杀人的是谁吗?我是问你该怎么处理!”余万清听到这个回答,又忍不住拍了桌子。
游击李志和道:“卑职已经传令下去,在大营附近加派哨探。各营加强戒备,昼夜不间断巡逻,以防长毛贼再次来袭。”
“嗯。”
余万清这才点了点头,道:“把那三十二个人的尸体收敛好,按阵亡算。”
“是。”
“另外,巡抚大人的命令下来了,命我京峴山大营加强对镇江的围困,不得让一粒粮食流入镇江城內。”
余万清缓缓道:“这次的袭击,很有可能就是长毛贼对大营防御的一次试探。你们平日里也要多注意些,万一出了岔子,巡抚大人问起责来,我也帮不了你们了。”
上海,墨海书馆。
洪仁玕放下手中的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面前的桌上摊著一叠稿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罗马人书》的最后几章。
“纯甫,你那边怎么样?”
容閎也放下了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校对得差不多了,可以將成稿给麦都思先生看了。”
这几天,为了翻译《罗马人书》,他们全部的时间都泡在了这间书房里。
《罗马人书》是保罗书信中最长的一篇,一共十六章,加上麦都思给的是希腊文的,为了照顾不懂希腊文的洪仁和王瀚,还得先翻译成英文,工作量確实很大。
三人一起干,翻译、推敲、校对、打回、再推敲————
折腾了好几天,终於將《罗马人书》翻译完成。
此时,麦都思推门进来,脸上带著笑容:“译完了?”
洪仁玕把一叠稿纸递过去:“译完了。麦都思先生,请您过目。”
麦都思接过稿纸,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看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这一句:彼以上帝之真、易之以偽、寧崇奉受造之物、不崇奉造物之主、夫上帝乃宜颂者、歷世靡暨、阿门。”
这里的靡暨是什么意思?”
容閎解释道:“靡暨的直译是不到、无及,可以引申出无穷无尽的意思,整句意为对上帝的颂讚永无止境,和希腊语原版的意思一致。”
“好!比我预想的要好!”
麦都思激动地拍了拍大腿:“这一句我译了好几次都不满意,你们两个这一版,既有希腊语的准確,又有中文的韵味。”
他继续翻看下去,时不时提出一个问题,半小时后,他终於翻看完了。
“仁玕,容閎,你们做得很好。”
麦都思神色激动:“这一版有不少句子比我和王瀚翻译得还要贴切。”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其中一层的里面取下一个扁平的木盒。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
“这是你们要的长江航道图。”
麦都思把图纸展开,缓缓道:“这是皇家海军去年测绘的,从吴淞口到南京,沿途的水深、暗礁、沙洲,都標得很清楚。”
他把图纸推到洪仁玕面前:“拿去吧。”
洪仁玕接过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麦都思先生,多谢您。”
麦都思摆了摆手:“不必谢我。你们帮我译完了罗马书,我给你们航道图,公平交易。”
他顿了顿,看著洪仁玕:“仁玕,你要去南京见你兄长,我不拦你。但我希望你可以劝劝你兄长。他所言的太过惊世骇俗了,无论是天主教还是新教都容不下他的。”
洪仁玕沉默了片刻,道:“麦都思先生,他是我兄长。”
麦都思嘆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告辞后,洪仁和容閎回到了乘风號上。
洪武接过航道图,在桌上展开。
他看著图,將內容和汤和传递迴来的炮台、水寨、水师等情报结合后,顿时瞭然於胸。
“我们明天早上启程,开到江阴附近时正好到了晚上。晚上全速前进突破清军封锁,第二天清晨就能到南京。”
第二天一早,乘风號升起船帆,锅炉开始预热,烟囱里冒出淡淡的黑烟。船锚从水中缓缓升起,船身微微一震,开始沿著黄浦江往外滩方向驶去。
船出了吴淞口,进入长江。江面骤然开阔,浑浊的江水拍打著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
洪武站在驾驶台前,手里拿著那张航道图,眼睛盯著前方的江面。
“全速前进。”他说。
乘风號的烟窗里喷出更浓的黑烟,船速加快,劈开江水,逆流而上。
到了江阴附近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
清军水师的哨船在远处巡逻,看见这艘掛著美国旗的大船,没有过来阻拦,只是远远地缀著。
洪武站在船舷边,手里拿著望远镜,借著残余的光线,观察著两岸的炮台。
江阴段的十五座炮台,汤和已经说过了。但从江面上看,又是另一番景象。黑洞洞的炮口对著江面,虽然只是些前膛炮,但数量很多。
“这些炮台要是开炮的话也是个麻烦。”一个死士低声道。
洪武摇了摇头:“我们掛著美国旗呢,他们不敢动。”
果然,乘风號从江阴炮台下面驶过的时候,炮台上的人只是张望了一阵,没有人开炮0
“全速前进!趁著清军还没有上报,直接衝到南京!”
“是!”
锅炉房內,死士们加快了填煤的速度。锅炉烧得通红,蒸汽机的轰鸣声在江面上迴荡0
江阴段的江面很窄,最窄处只有一点二公里左右。两边的山影在夜色中黑默的,像两堵高墙。
前进了不久后,远处清军水师的船只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开始慢慢包围过来。
为首的是一艘红单船,管带拿著单筒望远镜,望著乘风號,嘖了一声:“掛著美国旗,又是来走私的西洋人。”
他回头招呼了一声:“弟兄们,还是老方法,远远缀著。大人已经派传令兵去通知镇江外的水师弟兄了,到时候两面夹击就行!”
“大哥,每次都是这个方法,但就没几次抓住的。”有人低声吐槽,“洋人都是蒸汽船,轻鬆就能跑掉了。”
管带瞪了他一眼:“抓不抓得到是一回事,但做没做事是另一回事。”
“没抓到是办事不力,最多被骂一顿扣点俸禄。不去抓那就是违逆军令,你脑袋不想要了?”
夜色深沉,乘风號已经闯进了镇江段。
作为清军防御最严密的江面,一听见蒸汽机的声响,立刻炸开了锅。
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夜空,还在江面上逡巡的十几艘快蟹和长龙迅速调转船头,朝著声响传来的方向开始追击。
岸上的炮台也亮起了火把,大炮附近出现了许多人影,开始开火,但在黑夜中,炮弹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依靠九节的航速和夜色的庇护,乘风號成功將所有依靠风力和人力的船只远远甩在身后。
时光流逝,天色渐明。
乘风號上,洪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望著前方那高大的城墙。
南京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