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几天前,洪武等人刚到上海的时候。
汤和领著五个人下了船,在上海花一百二十枚鹰洋买了六匹马,又买了足够吃一个星期的乾粮和水。
一切准备妥当后,便沿著长江南岸的官道一路向西疾驰。
出了上海地界之后,真实的中国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两边的农田有不少都荒著,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偶尔能看到几个面黄肌瘦、衣衫槛褸的农人在田埂上踽踽而行。
时不时路过的村落也没多少人烟,街道两旁的房屋有一半都是空的,门窗被拆走,只剩下黑洞洞的墙洞。屋顶上的茅草瓦片也被揭了大半,露出光禿禿的屋樑。
“这还是自古以来经济富饶的松江府啊,如今也成了这个样子。”
马背上的汤和感慨了一声,却没有停下的意思,一路疾驰,將村落和农田甩在了身后。
一路向西,穿青浦,过崑山,八小时后,他们便到了苏州地界。
“真荒啊。”
汤和看著前方不见一点绿色、全是黄土的山丘,感慨道:“一路行来,这是第几座被砍完了树的山了?这都已经生態崩溃了吧?”
“这就是托那群野猪皮的福了。”
汤和身后,名为李善长的死士骑著马大声道:“野猪皮夺了江山后,一纸禁令把全国的矿都封了,不准汉人採矿,煤矿也在其中。
没有煤,老百姓拿什么烧火做饭?那就只能砍树。砍了又不种,一代代砍下来,就成了你眼前这副光禿禿的样子了。”
“不对吧,老大不是都买到煤了吗?这也不像禁的样子啊?”有死士反驳。
李善长翻了个白眼:“那是因为再禁下去吃饭都成问题了,乾隆五年被逼著放开了。
“”
“就算放开了,清廷时不时就以聚眾滋事,必生事端”的理由封禁煤矿,封一阵开一阵,开一阵又封一阵。到了如今,清廷的官员们还在吵著要不要开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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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和冷笑道:“毕竟对那群通古斯野猪皮来说,防汉大於一切嘛。”
有死士看了看天色,问道:“天要黑了,等会儿我们进城吗?马跑了这么久,得找个地方餵水餵粮才行。”
他身下的马匹喘著粗气,鼻翼翕动,嘴角掛著白沫,显然是快到体力极限了。
李善长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苏州是大城,我们背著枪带著刀的,肯定过不了那些兵丁的盘查。”
“在城外找个小镇,去客栈弄些给马吃的精饲料,我们也正好在里面休息一晚,明早再走。”
其余几人没有意见,一带韁绳,从官道上一拐,六匹马便踏上了一条乡村土路。
很快,六人便进入了一处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到尾不过两百步。房屋门窗紧闭,所幸客栈还是开著的。
扔给小二一块鹰洋,让他去准备精饲料餵马,又点了饭菜。一行人草草吃了,便上楼休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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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事。
但就在第二天早上起来要出镇子的时候,汤和发现出镇的路被人设卡拦住了。
有六个穿著印有“厘”字號坎的人站在关卡旁,拿著刀剑,正翻查著行人的东西,然后收取钱財。
要是遇到了赶著车上面装著货的,更是激动地凑上去,恨不得把车板都掀开来看。
“这里都有人设卡?”汤和都愣了,“这身上穿著的厘”字號坎又是什么东西?”
马匹前一个挑著货的汉子闻言,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隨后热心地解释道:“几位兄台不知道吗?他们是朝廷的卡丁和巡丁,专门收厘金的。”
“厘金?”
汤和对那汉子抱了抱拳,递上了几枚住店后找零的铜板,问道:“我等兄弟最近才从南洋回来,敢问兄台,厘金是什么?”
挑货汉子见著铜板,眼睛一亮,连忙揣进怀里,笑容也更热情了几分:“原来如此,那小弟便为各位大哥说说。”
“这厘金是两年前朝廷为了打长毛征的一种餉。所有卖货的值百抽一,一百两银子的货,就要抽一两。”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苦涩起来:“但每经过一个关卡,都要交一次。而且有的关卡不止抽一厘,抽二厘、五厘的都有。从產地到集市,过三五个关是常事。可谓是过一道卡,扒一层皮。”
汤和眯起了眼睛,目光落在那些卡丁身上:“商税?可我看那些卡丁巡丁连行人也拦啊,翻他们的行李还要他们交钱。行人又没带货物,凭什么交?”
挑货汉子嘆了一声,低声道:“官字上下两张口,他们说你带的是货,你还能反驳不成?不交钱,那就走不了。跑,那更是会被枷起来游街,还要罚更多的钱。”
“这不就是苛捐杂税?”汤和冷笑一声。
“清廷是这样的。”
李善长接过话茬,道:“就连大明万历年间开始加征的辽餉,那群野猪皮都敢写进赋役全书里,作为田赋徵收至今日。”
“甚至明朝都没了,野猪皮为了刮钱还在追收嘉靖年间的欠餉。”
那挑货汉子听到这话,脸都嚇白了。
这几位豪爽的兄台张口清廷闭口野猪皮的,显然不是什么善茬。他咽了咽唾沫,挑著自己的货就往镇子里跑。
“,那兄弟怎么跑了?”汤和眨了眨眼,疑惑道。
“被咱们说的话嚇跑了吧,胆子有点小啊。”
李善长摇了摇头,抬眼瞧了眼关卡方向。“马上就要到我们了,怎么搞?”
汤和咧嘴一笑,杀气四溢:“一群畜生,全宰了便是!”
关卡前,一个卡丁正蹲在地上,嘻嘻哈哈地將铜板和碎银子丟进身边的木箱子里,叮叮噹噹响。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同伴笑道:“又是一笔。我就说趁著夜色来这设卡有用吧?那帮贱民还想绕开关卡不交钱?门都没有!”
另一个卡丁眯起眼睛,看著汤和他们道:“六人六马,看样子是又来了一批肥羊啊。
“”
他咳嗽了一声,叉著腰站在路中间,朝汤和一行人喊道:“站住!厘卡征餉,下来交钱!”
汤和骑著马靠近,语调轻鬆:“厘卡征餉征的是货物,关我们六个行人什么事情?”
卡丁用贪婪的眼神看著他们身下的马匹,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卖马的?一匹马十五两,这里六匹马,你们得交五两的餉!”
汤和没有动怒,越靠越近,语气平淡:“我们没有钱。”
那卡丁愣了一下,然后狞笑起来:“没有钱?那就留下一匹马来抵餉!”
“傻逼!”
汤和骂了一句,不再忍耐。他腰间左轮瞬间拔出,枪口对准了那卡丁的脑袋,然后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炸响,那卡丁脑门上炸开一个血洞,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砰!砰!砰!砰!砰!
连续的枪响在这座小镇內炸开,只是眨眼间,收税的卡丁和负责护卫的巡丁皆倒在了血泊中,横七竖八地躺在土路上,血渗进了泥地里。
“杀人了!”
身后排队等著的人见到这一幕,魂都快飞出去了,有人甚至连货都不要,连滚带爬地往相反的方向跑。镇子內的其他人听到尖叫声,毫不犹豫地就往家里跑,紧闭门窗。
“嚯,够熟练的。”有死士挑了挑眉,看著那些四散奔逃的百姓。
“都是被这世道逼出来的。”
李善长嘆了一声,下马跨过那几具尸体,走到那根横在路中间的杉木前,双手握住猛地一发力!
轰!
那根木头直接就被抬起,丟在了路边,溅起漫天烟尘。
“走吧,该赶路了。”
越往西走,情况越糟。
过了苏州地界后,汤和一行人几乎每隔一二十里就能遇到一个关卡。
除了清廷收厘金的关卡,还有地方豪强设的,甚至还有土匪设的卡。
什么过路费、剿匪捐、团练银,名目五花八门,但本质上都是一回事:拿著刀枪问你要钱。
汤和他们也懒得遮掩了,遇到那种几十人的关卡还绕一下,剩下的小关卡乾脆就算一路杀过去。
要不是忙著去侦察清军在江阴和镇江那边的布置,他被噁心得甚至想清扫一波沿途的土匪豪强,將他们连根拔起。
除了关卡,清军的巡逻也越来越严密。
进入江阴地界后,官道附近每隔数十里就有一个汛地,里面的绿营兵定期沿江巡逻。
此外还有各城镇的驻守兵马,可以说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
好在汤和一行人都是体质达到十九、二十的变態,昼伏夜出,外加又抢了几匹土匪的马,一人双马,成功绕过了所有清军据点。
“这里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啊。”
长江边的一个村落內,汤和皱了皱眉头。
这里看不到多少青壮妇孺,最多的是垂垂老矣的老人,打理著那些疯狂长著野草的农田。
李善长道:“毕竟江阴是清廷防御太平军东进的第一道防线,俗话说贼来如梳、兵来如篦,用屁股想都能知道清军过来时会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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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餉征粮征壮丁,到最后自然就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一行人躲在村落后方的一个山丘上,用单筒望远镜望著江岸旁的山峰。
说是山,其实也没多高,也就是几十米。但在这平原地带,已经是矮个子里拔高个了0
“又一座炮台,这是第几座了?”汤和问。
“只算江阴这一片,这已经是第十五座了。”
李善长放下望远镜,开始记录。“黄山诸峰、君山、肖山、长山,但凡是个制高点,上面都修筑了炮台架起了炮。”
“不好过啊。”
汤和眉头紧蹙,缓缓道:“居高临下,就算清军手里的大炮只是些前膛炮,一股脑砸下来也是个威胁。”
“记录好了就继续往前吧,去镇江看看那边的防御,又是什么样子的。”
一行六人下了小山丘,朝著镇江赶去。
一天后,他们便进入了镇江,摸到了京峴山附近的江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船。有体型庞大的红单船,也有他们先前在九江见过的长龙船和快蟹船。
汤和粗略地数了一下,光是视线范围內能看到的就有不下五六十艘,更多的船停泊在远处的江湾里,桅杆像是一片光禿禿的树林。
“龟龟,这有多少艘船?”身后的一个兄弟低声问。
“红单船至少三十艘,长龙和快蟹加起来不下五十艘。”汤和声音凝重。
红单船是大型武装商船,最多可装火炮三十门,船身坚固,火力凶猛,是如今清军水师的主力战船。加上四周逡巡的长龙和快蟹,如果被发现,乘风號肯定是冲不过去的。
“继续往前摸,这些是水师,陆上的布置我们还没看到呢。”
一行人又往西走了十几里,把清军的部署情况大致摸了一遍。
江阴的炮台已经够多了,镇江这里的炮台数量更是不逊色於江阴。
城外五处主要炮台群,最大的那座在焦山上,居高临下,视野开阔,任何船只从江面上经过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此外,清军还在镇江城外修筑了一道绵延几十里的土墙,从山里一直延伸到江边。
土墙高约一丈,上面设有垛口和巡逻通道,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简易的瞭望塔。土墙外面还挖了壕沟,里面插满了削尖的木头。
侦察完的几人躲在一处隱蔽的沟渠里,压低声音交谈。
“这种封锁力度,白人那些洋行是怎么把武器走私到南京的啊?”有死士挠了挠头,不解道。
“我猜测,应该是晚上走的。”
李善长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简图,道:“从江阴到南京要走大约120公里的水路,白人的商船都是蒸汽船,哪怕逆流而上航速也有六节以上。这个速度足以穿过最危险的炮台所在地,到达南京的码头。”
汤和道:“那乘风號应该也能尝试这个操作,就是到时候该怎么回去是个问题。”
“回去?故技重施不就好了?从南京往下游跑更快。”
李善长耸了耸肩:“就算被拦住了,船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他拿什么理由扣押?当船上的美国旗是吃素的啊?”
汤和正要说什么,忽然一抬手,示意眾人噤声。
不远处,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几十双脚踩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六个人同时安静下来,手按上了腰间的左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