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虹口码头,乘风號上。
“这些就是租界內各洋行的资料了。”
分散在租界各处的死士们,將一天內探听到的情报都匯总了过来。
洪武闭著眼睛,靠在椅背上,意识在脑海中飞速梳理著那些情报。
此时上海共有洋行五十三家,以英国的怡和洋行、宝顺洋行和美国的旗昌洋行最为势大。
“大的那几家洋行肯定不行。就算烧了它们的货,以它们的体量也能撑过来。”
洪武睁开眼睛,手指在椅子上轻轻敲著。“最好还是找背后没人、资金少的小洋行。
打蛇打七寸,得挑那种一棍子下去就翻不了身的。”
他思索著,目光锁定在了一家名为怡宝洋行的英国洋行上。
怡宝洋行,老板查尔斯·莫里斯,英国人,怡和洋行的前职员。
一年前辞职后专门从老东家那里买鸦片,再把鸦片转卖给中国的商行、烟馆和散户,是一个地道的二手贩子。
这种洋行在租界里不少,全靠差价赚钱,一旦资金炼断了,破產是最好的下场。
“徐达,你那边再调查一下怡宝洋行,確认一下这两天那白皮进货没有。”
名为徐达的死士此刻正在怡宝洋行斜对面的一家茶馆里喝著茶。
茶馆二层临街,靠窗的位置远眺时正好能看见怡宝洋行的大门和仓库。他面前的茶已经续了几壶,桌上摆著几碟瓜子花生,扮作一个閒来无事喝茶听书的客人。
听到洪武的命令,他当即放下茶杯,在心里回道:“老大,不用查了。刚刚怡宝洋行的人拉著货经过了茶馆门口。
,“是鸦片吗?”
徐达抬起茶杯啜了一口,眼角余光扫著窗外。
运货的几辆骡车已经拐进了怡宝洋行的大门,几个伙计从里面出来帮忙卸货。黄泥地上,骡车留下了数道深深的车辙印。
“不確定,拿篷布盖著的,但看高度和骡车数量,几十箱是有的。”
“那就定这家了!”
洪武没有犹豫,道:“徐达,你还是在那边盯著,我再让你附近的人支援过去,今晚动手!”
“得嘞!”
深夜。
上海的一部分已经陷入了沉眠,但另一部分仍在躁动。
戏园、烟馆、茶楼,这些地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顾客们提著灯笼或进或出,灯光在路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此外,小贩的吆喝声、戏台上的锣鼓声、茶楼里的叫好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喧囂。
“他妈的,没想到这一茬。”
巷子內,用黑色面巾遮住自己脸庞的徐达嘴角微微抽搐。他看著自己白天喝茶的那座茶楼,鬱闷地骂了一声。
“原本想著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谁曾想这帮小赤佬晚上不睡觉的,搁这听说书来了。”
此时的茶楼大厅內,二楼的窗户全开著,里面的评话先生正拍著醒木说《三国》,满堂喝彩声一阵接著一阵。
徐达身旁的死士低声道:“从另一边绕吧,茶楼的位置一眼就能看到我们的动作。”
“那就绕!”
三人避开茶楼,绕了好大一圈,来到了怡宝洋行的后面。
这是一条窄巷,对面是另一家商號的仓库墙,中间只容两人並肩。巷子里堆著些破木板和烂筐子,空气中有一股霉味。
“计划很简单。”
徐达在脑內道:“翻墙进去,见人就杀,但不要闹出太大的响动。”
另外两人点了点头。三人一同往洋行的围墙摸过去。
围墙约有一人半高,由普通的青砖砌成。年头久了,砖缝里的石灰已经有些鬆动,墙头上还长著几簇野草。
徐达脚尖踩进砖缝里,双手搭上墙头,轻轻一撑,整个人便轻鬆地翻到了墙上。
看了一眼没看到人,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后,他在心中说了一句没人,便像猫一样落在了院子內,悄无声息。
往前走了几十步,绕过那堆烂木板,便靠近了仓库。
仓库位于洋房旁,是一栋单层的砖木建筑,黑瓦灰墙,大门朝南,门口掛著一把大铁锁。
守卫不多,只有三个。
两个看守在仓库门口。一个靠著门框站著,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另一个坐在木箱上,身旁放著一把大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脑袋低垂著,显然也没怎么警惕。
至於剩下一个,正蹲在院子的一角,餵著那里的大黄狗。
那狗是条土黄狗,体格不小,蹲在那里比人膝盖还高。
它正摇著尾巴,吭哧吭哧地吃著碗里的东西,忽然抬起了头,耳朵也竖了起来。
嗅了两下后,它警惕地看向了院子后面,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声。
“汪!汪!”
三个守卫立刻就紧张起来,一把抄起了身旁的武器。
“怎么了?”
“应该是有不长眼的蟊贼翻进院子里了,小心点。”
“妈的,真有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来偷东西啊?”
大黄狗旁边的守卫解开狗绳,命令道:“大黄,上!”
“汪!”
大黄猛地就躥了出去,四腿蹬地,像一阵黄色的风。它张大嘴,露出森森尖牙,朝著黑暗中的人影扑咬过去。
“居然还养了条狗吗?妈的这动静是小不了了。”
那人嘖了一声,手上功夫却不慢。
面对著扑来的大黄狗,他不退反进,一个鷂子翻身躲过了扑咬。人还在半空,腰间的猎刀已经出鞘,刀锋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光,狠厉地插进了大黄狗的脖颈中。
“呜——”
大黄狗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便瘫软在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那三个跟著狗往前冲的护卫见到这一幕,脚步齐齐一顿,心中一紧,显然是没想到对面身手如此之好。
“小心些,这身手绝对不是什么小蟊贼。”
为首的那个护卫双脚前后分开,长刀刀身斜横於身前,沉声道:“这位兄台,此地是英国人的地盘。你若识相,儘早退去,我们弟兄几个还能当没看到。大家各走各路,井水不犯河水。”
那人嗤笑一声,从腰后掏出一把左轮,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三个护卫的脸色瞬间变了。
砰!砰!砰!
还没等他们有所动作,三声清脆的枪声后,三具尸体倒在了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我靠!”
一个死士赶过来,眼睛都瞪圆了。“你不是说不要闹出太大的响动吗?这枪声,方圆几百米都听见了!”
徐达把左轮插回腰后,辩解道:“茶楼那边的人又不是聋子,狗叫成那样他们听不见?既然藏不住了,开枪也无所谓了。”
“行了行了,赶紧把仓库门打开,把东西弄走。”
另一个死士嘆气道:“他们听到枪声肯定是要报案的,巡捕房来之前咱们还没走,事情就要大条了。”
徐达从狗的尸体上抽回猎刀,几步跨到仓库门前,对准门上的铁锁猛劈下去,火星四溅,锁应声而断。
一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类似尿液的刺鼻臭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皱了皱眉头。
“这他妈的什么味啊?我记得从唐人街烟馆里收缴的鸦片不是这味道啊?”
三人进了门,借著从门口透进来的月光,勉强看清了仓库內部。
二十只木箱整齐地码放著,每只大约两尺长、一尺宽、一尺高。箱子上印著洋文,还有编號和重量標记。
徐达撬开其中一只木箱的盖子,里面上下两层,每层二十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一个拿叶子包著的黑褐色圆球,臭味就是从上面传出来的。
“这是生鸦片,气味就是这样的。熬煮和提纯后,才是你在烟馆里见到的那些棕黄色的软膏。”
一个死士瞟了一眼,道:“这里有二十箱,按照上海鸦片的市价,一箱七百两,这里就是一万四千两白银。”
“换算成白皮的货幣,就是两万一千美元或者五千英镑。丟了这批鸦片,足够让这家洋行的老板破產了。
“
“別聊了,赶紧撤吧。”
一阵光芒后,三人连同二十箱鸦片消失在了仓库內。
下一秒,他们出现在了乘风號的船舱里,木箱在舱內甲板上砸出沉重的声响。
一个小时后。
怡宝洋行的老板查尔斯·莫里斯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洋行。他是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整齐。
门口已经围了几个巡捕,手里举著火把,把院子里照得通明。
在看到地上那三具尸体后,他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几分。
顾不得巡捕的阻拦,他三步並作两步衝进仓库內。当他看到空空如也的仓库时,脸上最后的几丝血色也没有了。
“上帝啊,我完了。”
莫里斯跌坐在地上,脑海里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这批货,是他以自己的全部身家为担保,从怡和洋行那里赊销来的。
所谓销,便是先拿货,等卖出商品后再付款。这批价值一万四千两白银的货没有了,他就只能用自己的全部身家填补上这个窟窿。
他可太了解自己的老东家了,那群人绝对会把他扒皮抽筋,把他骨头缝里的最后一点油水都榨出来,以弥补洋行的损失。
“不行,绝对不行!”
他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推开想来扶他的巡捕,跟踉蹌蹌地往家里跑。
趁著怡和洋行还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收拾细软,连夜跑路,才是正理。远东是待不了了,那就跑路去美国!
等第二天,怡和洋行上海分行的经理得到消息时,莫里斯在英租界的寓所早已人去楼空。
经理是个叫汤姆逊的苏格兰人,在远东待了將近三十年,这种事他早已经司空见惯了。
他对一个年轻的职员道:“派人去清点莫里斯留下的所有资產,全部造册,然后直接拍卖。动作快些,不要拖。”
年轻职员有些犹豫:“经理,要是拍卖后钱还是不够填补我们损失,该怎么办?”
“那就如实记录,写成亏损就好了。”
汤姆逊云淡风轻地道:“左右不过是一万两白银的亏损,这么点亏损公司还承担得起。”
年轻职员在清点完怡宝洋行的资產后,拍卖会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各国租界。
有几家洋行都表示了兴趣,怡宝洋行的地皮虽然不大,但位置確实不错。
巴基没有等拍卖会开始,而是消息传出来的当天,就找上了怡和洋行的门。
怡和洋行位於黄浦江边,是一栋二层的青砖小楼,典型的外廊式建筑。
巴基把自己的头髮和鬍鬚打理了一下,穿著一身双排扣西装便踏入了汤姆逊的办公室。
“汤姆逊先生,我就不拐弯抹角了。”
巴基递上太平洋行的名片,缓缓道:“我今天过来,是想找您购买一块地的使用权。”
汤姆逊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顿时瞭然:“怡宝洋行的那块地吗?您可以等两天后的拍卖会的。”
巴基摆出一副大佬的架势,道:“汤姆逊先生,我不缺钱,只是缺少时间,所以懒得再等那么久。”
“那块地连同上面的建筑价值大约五千两,拍卖后几家一起抢最多也不超过六千两,我给你六千五百两,如何?”
汤姆逊微微挑了挑眉毛。
六千五百两,確实是一个令人心动的数字。不仅能省掉竞拍的麻烦,还能早一天把这笔烂帐结清————
他沉吟了片刻,隨后伸出手来:“成交。”
巴基握住了他的手,微微一笑:“交易愉快。”
很快,怡宝洋行的牌子就被摘了下来,换上了太平洋行的牌子。
不过洪武他们並没有急著开业,而是继续收集著租界內各洋行的情报,然后匯总在一起。
“五十三家洋行,和我们直接有生意竞爭的有十七家。”
太平洋行內,巴基拿出一份资料道:“这里面包括同孚洋行、德记洋行等中大型洋行,以轮船运输的名义,源源不断地將骗来的百姓运去北美和南美。”
“不过因为清廷不允许百姓自由出洋,所以各家洋行都是將生意委託给专门的猪仔馆,猪仔馆再派手下的地痞流氓去坑蒙拐骗。”
洪武揉了揉眉心:“清廷不允许百姓自由出洋?那我们的招工政策也得改了啊。”
“这个没关係。”
巴基道:“我问过租界內的美国人了,他们说只要定时上交一笔钱,道台那边的人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加上上海几处租界的存在,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贴招工启事。”
洪武点了点头:“那就开始干活吧,正好汤和那边也给我们带了一批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