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纽约,华尔街40號,纽约证券交易委员会。
这是一栋四层高的花岗岩建筑,正面是六根柯林斯式廊柱。
每天清晨和下午,都会有报童將刚刚发售的报刊送到前台,供这里的绅士们阅读。
那些穿著考究的股票经纪人会坐在休息室的皮沙发上,一边喝著咖啡或红茶,一边翻阅当天的新闻,討论著哪支股票该买,哪支该卖。
而今天早上送到的,是《纽约商业周刊》、《纽约先驱报》、《纽约论坛报》等报刊。
查理拿起一份《纽约商业周刊》,刚翻了没两下,其中一篇文章顿时引起了他的注意。
標题是:“新大陆轻金属开发总公司:股价连涨,奇蹟还是骗局?”
文章详细列举了这家公司从成立到现在的种种可疑之处:从未公布具体的提炼工艺,从未披露铝矿的具体位置,从未展示过生產工厂,一切全靠几次公开演示和几块铝锭支撑。
文章最后问道:“如果他们的提炼工艺真的可行,为什么不去建工厂?不去承接他人铝土矿的提炼?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的一切都是假的,包括那不合理提升的股价?”
查理的嘴角勾了起来,形成一个得意的弧度。他把周刊合上,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地走向波特所在的桌子处。
波特此时正埋头看著另一份报纸,面前摆著一份烤麵包和煎蛋。
查理將周刊放在桌上,推到波特的身前,笑道:“波特,很遗憾,看来我们的赌局胜负已分了。別说三个月,他们连一个月都没撑到啊。
“哦?”
波特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报纸,拿起那本《纽约商业周刊》仔细读了一遍。“確实,除非他们接下来能拿出应对的方法,不然我输定了。”
“应对方法?”
查理笑著摇了摇头,道:“我都说了,那就是一家骗子公司,你还真指望他们拿出铝的提炼工艺来啊?”
波特从钱包里拿出五枚价值二十美元的双鹰金幣,往桌子上一推:“行行行,我愿赌服输。”
与此同时,华尔街的其余各处。
各个股票经纪商都看到了这份报刊里的內容,其中就包括了那几家代理发行新大陆轻金属开发总公司的股票经纪商。
“妈的,老子代理的五百股还没卖完呢,这就暴雷了?”
某家矿业交易所內,伊恩·詹森將手中的报刊丟下,咒骂了一句。
他当时以十五美元一股的价格代理了五百股,虽然目前已经卖出了三百股,但算下来,他还亏了一千多美元。
而且接下来,那群买了股票看到新闻的傢伙肯定会蜂拥而来要求卖掉股票。
他揉了揉眉心,当即站起身对著交易所內的其他同行喊道:“新大陆轻金属开发总公司股票,我手中还有两百股,二十三美元一股,有人要吗?”
其余人只是以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看著他,没有一个人搭话。
他咬了咬牙:“二十二美元?”
“二十一美元?”
“二十美元?”
詹森深吸一口气,正想一口气將价格再压一些,忽然听到一个人道:“十五美元一股,我全部收了。”
他朝著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看到了一个穿著深色外套、马甲和长裤的男人,他的领子硬挺,留著两撇八字鬍。
“塔西佗·基尔戈先生。”
詹森叫出了那个男人的名字,两人不怎么熟,他只知道这个名字很怪的男人是从西部来的同行,很有钱,这些天出手买了不少正在亏损的股票。
“十五美元一股这个价格是不是低了些?我的进货价都要十八美元了。”
塔西佗闻言轻笑了一声:“进货价?那又如何?”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面前的咖啡,动作优雅:“詹森先生,我们这个行业从来不看这个,只看谁有足够的胆量、金钱和运气。”
“十四美元一股,我只给你十秒钟时间考虑。”
他妈的刚刚不是十五美元吗?
詹森脸涨得通红,但还是咬著牙將心中的怒气压下,他深知目前不是斗嘴的时刻,面对暴跌的股价,早一刻售出,自己的损失就能少一分。
“十四美元一股,我同意了!”
“明智的选择。”
塔西佗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推到詹森面前。
那是一张纽约银行的票据,上面印著精美的花纹和印章,金额处用花体字写著:三千美元。
“多出的两百美元,就当是预付款,如果你的客户来找你卖股票,记得给我留著。”
“合理。”
詹森接过票据,仔细看了看,確认无误后,当即签了股份转让合同。
他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都放鬆了下来,亏了点就亏了点吧,做这行只要没破產就都还能继续。
他点了一杯咖啡,问道:“基尔戈先生,你就这么有信心它的股价能够涨回来?”
塔西佗从怀里掏出一个金质怀表看了看时间,笑著反问:“詹森先生,您是不是忘了我是从哪里来的?”
说完,他便起身离去了,只留詹森在原地,露出了一个惊疑不定的表情。
与此同时,另外一家矿业交易所內,听著何西阿远去的声音,卖出股票的经纪人脸上露出了和詹森一样的表情。
“所以,咱们到底是在干嘛?”
傍晚,亚瑟挠著脑袋,一脸不解道:“先是自己花钱买自家股票让它涨,又放出消息让股价跌,然后还要把股票再买回来————”
“你们这是嫌吾主的钱太多给他烧著玩吗?”
其余三人对视了一眼,纷纷笑了起来。
“不是,你们笑什么啊?”
亚瑟拍著桌子,道:“咱们这些天净在花钱,一点进帐都没有。昨天约翰那傢伙还问我,我们在这边赚了多少?我都没好意思说,只能打哈哈混过去!”
何西阿看向达奇,道:“达奇,你来解释一下吧。”
达奇收敛住笑意,咳了一声,道:“好吧,那就让我来解释一下,我们这样做的目的很简单。”
“第一,自己戳穿漏洞,控制一下股价的同时將外面的股份回收一下,方便我们后续计划的实施。等明天利好消息拋出后,我们就能赚得更多。
第二,通过这一次的购买股票事件,立住我和何西阿股票经纪人的身份,让我们在华尔街有一个初步的知名度,这样后续才方便推销你的那个西部黄金矿业公司的股票。”
“原来如此。”
亚瑟听得半懂不懂,但不妨碍他点头。“那我公司的股票什么时候开始发行?”
“不急,等施特劳斯的公司股票炒热了,就该轮到你了。”
第二天,清晨。
百老匯大楼三楼。
施特劳斯站在窗前,望著楼下渐渐多起来的马车和行人,手里捏著一份《纽约商业周刊》。
“时间差不多了。”他转身看向屋里另外三人。
达奇靠在沙发上,手里端著咖啡,神態悠閒:“记者们都通知到了?”
“十五家报社,全都答应派人来。”施特劳斯道,“有的甚至昨晚就派人来確认过时间地点。”
何西阿站起身,整了整领结:“那我和达奇就先下去了,要是让记者看见我们在一起,后续的骗局就难以维繫下去了。”
“马车已经在后门等著了,等记者们到齐,亚瑟就会赶著马车过来。”
施特劳斯点了点头:“明白,你们走吧。”
三人推门而出。
又过了半小时,记者们开始陆续抵达。
八点半,百老匯大楼的一楼已经挤满了人。
十五家报社的记者,加上几个闻风而来的投机客和看热闹的,把大楼前面的街道堵了差不多一半。
施特劳斯站在他们面前,面带微笑,神態从容。
“感谢各位今日拨冗前来。”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十分沉著:“想必各位都看到了昨天《纽约商业周刊》
上的那篇文章。文章对本公司提出了一些质疑,这很正常。任何新生事物,都会遭遇质疑。”
他將手中的《纽约商业周刊》举起,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今天请诸位来,就是为了回应这些质疑。”
他的身前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施特劳斯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首先,有人质疑我们从未展示过生產工厂。
对此,我的回答是,工厂確实存在,但它不在纽约,而在西海岸,在內华达的矿石產地旁边。把工厂建在矿山附近,可以大幅降低运输成本,这是最基本的商业逻辑。”
有记者举手提问:“施特劳斯先生,既然工厂在內华达,那你们生產的铝是怎么运到纽约来的?”
施特劳斯微微一笑:“这位先生问得很好,请转身看身后。”
眾人闻言回身看去,只见一辆货运马车正从街角驶来,隨后停在了一旁。
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从马车上跳下,抬著两个沉甸甸的木箱走了过来,箱子上印著“新大陆轻金属公司”的字样。
来回抬了几次,木箱被一一放在大楼前的空地上。
施特劳斯走到第一个木箱前,撬开箱盖。
银光闪闪。
满满一箱铝锭,整整齐齐码放著,在清晨的阳光照耀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街上瞬间响起一片惊呼。
施特劳斯又撬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木箱。
每一箱都是满满的铝锭,几个木箱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十公斤。
记者们纷纷起身,涌到前方,开始速写。
“施特劳斯先生,这些全是你们提炼的?”
“施特劳斯先生,这批货是什么时候到的?”
“施特劳斯先生————”
施特劳斯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静后才缓缓开口:“这批铝锭,共计五十公斤,是昨天刚从西海岸运抵纽约的。
它们证明了三件事:第一,我们的工厂確实存在,而且正在正常生產;第二,我们的提炼工艺確实可行,才能一次性运来这么多成品;”
说著,他打开最后一个木箱,里面是一堆精致的铝製饰品。
项炼、戒指、胸针、袖扣,在阳光下闪烁著冷冽的白光。
“第三,我们已经开始尝试用铝製作各种饰品,並计划开始售卖。”
记者们手中的速写笔飞速移动,只感觉自己画不过来了。
施特劳斯没管他们,继续道:“另外,我还要宣布两件事。”
“第一,从即日起,新大陆轻金属公司正式承接外部铝土矿的提炼业务。任何个人或公司,只要运来铝土矿,我们都可以代为提炼,收取合理的加工费。具体价格,欢迎来公司面谈。”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本公司已决定在纽约兴建一座新的提炼工厂。
厂址初步选在布鲁克林,预计半年內建成投產。”
话音刚落,记者们爭先恐后地举手提问。施特劳斯一一作答,从工厂的规模到提炼的成本,从矿石的来源到饰品的销售渠道,对答如流。
一个多小时后,记者们满载而归。
他们手里不仅有无数的新闻素材,还有施特劳斯赠送的铝製小饰品,每人一枚铝製袖扣,或者一枚铝製领带夹。
所有人都被施特劳斯的豪横砸晕了。
虽然小,但这也值几十美元啊!顶他们两个月的薪水了!
受到鼓舞的记者们手速很快,最快的晚报记者,当天下午就把文章写了出来,报纸在街头流传:“独家秘方再证实!新大陆轻金属公司运抵五十公斤铝锭!”
“铝的时代来了?新大陆公司宣布纽约建厂,承接外部提炼业务!”
“从质疑到惊艷:一家公司如何用一天时间打脸所有怀疑者!”
傍晚时分,华尔街已经彻底沸腾了。
证券交易委员会內,查理呆呆地坐在沙发上,面前摊著好几份报纸。
波特坐在对面,手里拿著一枚铝製袖扣,翻来覆去地看著。那是他刚才让人去找一位相熟的记者买来的,花了五十美元。
他笑吟吟地看著朋友:“查理,你那两百美元,什么时候给我?”
查理一把抓起桌上的报纸,又看了一遍那篇关於五十公斤铝锭和纽约建厂的报导,最后狠狠地把报纸往桌上一摔。
“妈的。”
他从怀里掏出钱夹,数出两百美元,拍在波特面前,“拿去!”
波特笑著收起钱,把那枚铝製袖扣放到查理面前:“这个送给你,留个纪念。”
与此同时,华尔街的各个交易所里,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那几家代理发行新大陆轻金属公司股票的经纪行,此刻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我要买入新大陆的股票!有多少要多少!”
“昨天二十三美元我没买,今天三十美元我也认了!快给我下单!”
“三十五美元?三十五美元我也买!”
伊恩·詹森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眼前疯狂的人群,整个人都是懵的。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拼命想把手里的两百股甩卖出去,最后不得不以十四美元一股的低价卖给了那个叫塔西佗·基尔戈的男人。
今天,新大陆的股价已经涨回了二十三美元,而且还在往上涨。
他损失了多少?
正想要计算,他忽然看见塔西佗·基尔戈从门外走进来。
那个八字鬍男人依旧是那副优雅从容的模样。
“基尔戈先生!”
詹森几乎是跳起来,衝到他面前。“基尔戈先生,昨天那些股票您打算出手吗?”
塔西佗看著他,微微一笑:“出手?为什么要出手?我看好新大陆公司的前景,准备长期持有。”
詹森的脸都绿了。
塔西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詹森先生,做我们这行,眼光很重要。下次有这种机会,记得多想想。”
詹森脸都绿了,他甩开塔西佗的手,忽然朝门外跑去。
不卖就不卖,我去找那位施特劳斯先生,就算死皮赖脸地求,也要再拿到一些股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