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莎白號商船上。
“没想到,在启航前还能接一笔外快。”
有白人水手靠在桅杆上,笑著看向江岸边的景色,道:“皇家海军不愧是皇家海军,给钱痛快,活也轻鬆。”
“说起来,那位海军中校先生的买卖做的够大的。”
另一位水手瞧著伊莉莎白號后方的十几艘形態各异的商船,道:“这么多船去接,起码得数千人了吧。”
先前那名水手接话道:“不知道是卖去北美还是南美?我在南美的舅舅写信说,一个华人在那边能卖五百比索,抵得上咱们一年薪水了。
“別聊了,降风帆,前面有船把河面堵了!”
船长的声音此时响起,船上的十几名水手开始迅速行动起来。
有的將船锚从船上拋下,开始制动。有的爬上桅杆落下风帆,並顺便掛起了一面红黄相间的y字旗,告知后面的船只本船正在紧急制动,避免船只撞上。
很快,十二艘船组成的船队尽数停在了河面上。
一艘小艇从上游顺流而下,停在了伊莉莎白號的前方。艇內一个汉人用流利的英语问道:“先生们,你们是哈维中校僱佣来的吗?”
“是的,这位先生。”
伊莉莎白號的船长探出头来,问道:“让我们运送的货物在哪?”
那汉人指了指身后,道:“就在前面的岸上了。”
船长拿起单筒望远镜朝他指的那个方向看去,只见人群密密麻麻,盘坐在地。
人群中有数十人背著刷著绿漆的沉重金属桶,时不时按压一下手中的皮质加压球囊,往人身上喷洒著液体。
“先生,那是在做什么?”
“喷洒消毒水,消除病菌。”那汉人道:“对了,待会儿你们的船上也要喷,免得中途有人染上什么病死了。”
船长闻言眼前一亮:“你们手中居然有这种好东西?真能起作用?”
对於长年跑船的水手而言,最怕的就是船上有人生病,尤其是传染病。如果喷一喷这个消毒水就能避免生病,那將是一门极为好做的生意。
那人没再回答他了,而是继续顺流而下,去后面的船告知信息。
与此同时,九江镇上。
容閎看著镇外的人们,疑惑道:“咱们这趟有带这玩意来吗?”
洪武老神在在道:“放破浪號上了,你没注意吧。”
“是吗?”容閎挠了挠脑门,“难道真是我没注意?”
洪武吹了个口哨,看向了汤和,吩咐道:“每艘船安排五个我们自己人,一个大夫四个护卫,我信不过那群白皮。”
汤和点了点头,道:“我记著了,待会儿就吩咐下去。”
“另外,食物和淡水也要备著一些,他们船上可能没有备足————”
容閎插嘴问道:“人送到香港后的场地安排好了吗?”
汤和道:“打算先安置在华工屯舍那里,毕竟就那里有足够大的地方能遮风挡雨。”
华工屯舍,位於香港岛德忌笠街、卑利街以及水池巷一带。1855年的香港早已是猪仔贸易的中心,在船舶启航前为了安置猪仔们,便在这一带建设了无数的屋舍,供他们暂时居住。
歷史记载,无数华工,以辫相连,结成一串,牵往屋舍。
“猪仔馆吗?”
洪仁玕回忆了一下那地方,摇了摇头:“那地方又挤又潮,咱们的人里面又有那么多妇孺,到那里我怕被人欺辱啊。”
洪武微微一笑,道:“洪先生安心便是,既然已经安排了,我们便有把握。”
“什么把握?”
“说不得,不过,我们在香港岛上的同伴已经在做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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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洪武安排著的时候,李文茂和陈显良联袂而至。
“洪兄弟,安排完了吗?某那边宴席已经准备好了,就等著你们呢。”
李文茂大步进来,道:“某跟你说,厨子是在广州酒楼干过许多年的,做的鲍参翅肚、烧鹅叉烧的味道据说很正!”
“快了快了。”
洪武扭头看向两人,拱了拱手。“看两位元帅这模样,撤离的事宜也安排完毕了?”
李文茂道:“弟兄们早就准备得差不多了,到了日子就能走。现在做的,不过是安排那些乡亲们躲远些,免得之后遭到清军屠杀。”
一旁的容閎嘆了一声,问道:“这样真的有用吗?光躲他们又能躲多远多久呢?”
陈显良闻言道:“不需要多远多久,撑过这一段时间便好。而且我和一部分弟兄们会留在附近的山里,庇护乡亲们。”
洪仁蹙眉道:“陈元帅真要留下?广东这地方是清廷的財税重地,就凭你手中那点人马,真的能撑过一轮又一轮的围剿吗?”
“撑不过死了便是。”陈显良笑了笑,洒脱道:“生於此死於此,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其实也不一定会死。”
洪武忽然开口道:“如果利用山中地形,广设山寨储存食粮,在里面与清军闪转腾挪,撑个七八年还是能做到的。”
陈显良眼前一亮,道:“洪兄弟这话就说到我心坎里了,我正是这么想的。”
“清军一来我就回山,清军一走我就袭扰城池,烦也要烦死沈老狗!”
洪仁玕摇了摇头,道:“洪武先生你也说了,这样也只能撑个七八年罢了,七八年后呢?”
李文茂咧嘴一笑:“七八年后,某家应该已经拿下广西打回广州了。”
“枪炮在手,洪兄弟先前又答应某可以援助粮食和人手,某必不会让显良落入那种境地。”
“二哥,那我就在这等著你回来了。”
两位红巾军的元帅相视一笑。
九江镇外,清军大营。
中军帐內,沈棣辉面色阴沉地坐在帅案后,手指轻轻敲击著案面,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
帐中站著的几名將领噤若寒蝉,谁也不敢率先开口。
昨日折损数百人马的惨败,让整个大营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
那些侥倖逃回来的士卒至今还在营中胡言乱语,说什么妖术、鬼器,军心浮动得厉害。连著砍了十几颗头颅,才勉强压下这股邪气。
“报!”
一名探子疾步走入,单膝跪地:“稟大人,九江镇外江面发现大量商船,正在装载百姓。”
沈棣辉手指一顿:“大量?多少?”
“约莫十几艘,英、美、佛朗机的旗子都有,但最多的是英国旗。”
帐中一片譁然。
一名参將忍不住道:“大人,那些红巾贼在转移百姓?”
沈棣辉长出了一口气,道:“这下就说得通了。”
“大人,什么说得通了?”有人问道。
“英国人援助红巾贼的原因,我先前还在奇怪,红巾贼手中钱粮不多,英国人为什么会冒著风险援助他们。”
沈棣辉面色阴沉,道:“现在想来,是红巾贼以百姓为筹码,换来了那些洋枪!”
帐中一时寂静。
沈棣辉走回帅案后,提笔铺纸,笔尖蘸饱了墨,悬腕而书。
“本官即刻修书一封,呈叶大人。”
“英国人在广东走私军火,资助乱党,杀伤官兵,此事必须上报总督府,由叶大人去与英国使臣交涉。”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我倒要看看,那些红毛鬼当著总督大人的面,还有什么话说。”
书信很快写完,沈棣辉盖上自己的官印,交给一名亲信:“八百里加急,送往广州。”
“是!”
亲信接过书信,疾步退出帐外。
沈棣辉望著九江镇的方向,眼神阴鷙。
英国人,其行可恨,其心可诛!
与此同时,香港岛,中环。
一辆马车在一条僻静的街道上停下,哈维中校从车上下来,整了整衣领,抬头望向面前那座掩映在绿树丛中的二层洋楼。
这是维多利亚城中最好的地段之一,能住在这里的,都是香港上层的人物。
哈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小径。
他今天没有穿海军制服,而是一身深色双排扣礼服,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商人。但腰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那种军人气质还是难以完全掩盖。
门口有僕人迎上来,哈维跟著他走了进去。
手下的死士昨日已递送拜访卡,此地主人同意见面后,他才过来。
僕人引他进入客厅等候。
客厅不大,但陈设考究。
墙上掛著几幅精心装裱的英国风景铜版画,此外还有一副香港岛初期的测绘地图。窗边一张红木小几上,摆著精致的银质茶具。
片刻后,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哈维起身,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走了下来。
他身材中等,一头棕色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戴著金丝边眼镜,穿著一件深色的晨礼服,手里还拿著一支铅笔。
查理斯·圣乔治·克利夫利,香港总测量官署的总测量官,负责整个维多利亚城的城市建设与土地管理。
“哈维中校?”
克利夫利大笑著伸出手来,和哈维握了握手。“您可是稀客,香港每年那么多舞会,就没见到过几次您的身影。”
哈维微微一笑,道:“先前职责所在,实在脱不开身。现在时间充裕多了,舞会什么的下次记得邀请我。”
香港就这么点大,他被调到岸基后勤部门这件事也瞒不住人。
两人聊了聊风景近况之后,哈维开门见山道:“克利夫利先生,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一桩生意想和你谈谈。”
克利夫利端起茶杯,眉毛微微一挑:“生意?”
哈维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摺叠的文件,放在茶几上推了过去。
克利夫利放下茶杯,拿起文件展开。只看了几行,他的眼神就变了。
那是一份书面申请,具体地点在码头不远处,给的购买价格也很合理。
“哈维先生,这种小事也用来找我?你直接让人送到官署內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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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地有那么多人爭,不提前和克利夫利先生您通一下气怎么行?”哈维道:“另外,我需要一批屋舍,用来安置即將抵达香港的人。
“什么人?多少人?”
“华人,大约七千人。”
克利夫利的眉头微微皱起:“七千人?哈维先生,你不声不响突然就做起这么大生意了?”
哈维缓缓道:“屋舍的位置我已经看好了,就在码头附近的华工屯舍。
那里本就是用来安置华工的地方,我需要您的一份手令,让那边的人把屋子腾出来几天。”
克利夫利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华工屯舍確实归总测量官署管辖,只要几天的话,想来他们也会给我这个面子。”
僕人送来了纸笔,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盖上了总测量官署的官印。
“哈维先生,应该没有別的事了吧?”克利夫利挑了挑眉,把纸递给了哈维。
哈维收起了纸张,道:“之后我的僕人会將礼物送过来,以示酬谢。”
克利夫利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那我就期待你的礼物了。
水池巷,华工屯舍。
何桂今年五十来岁,是这条位於上环中环交界处街道的坊长,也是猪仔馆的总管。此刻他正坐在自己的帐房里,拨著算盘珠子,核对著这个月的帐目。
忽然,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你是何桂?”他问道。
何桂皱了皱眉,不满意他的语气,道:“谁让你这个扑街进来的?”
年轻人没理他,自顾自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笺,放在桌上。
何桂原本不想看的,但多年混跡江湖的直觉还是让他低下了头,脸色顿时一变。
那上面写的英文,他不认得,但他认得总测量官署的官印。
“这————”
何桂抬起头,赔笑道:“小兄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敢问这上面写著什么?”
年轻人冷冷道:“腾出华工屯舍的所有房屋,有新的人要过来住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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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这事。”何桂鬆了一口气,“多少人?我现在就去安排。
“七千。”
何桂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多少?
七千人?
整个水池巷的屋舍全住满,也就只能塞下三千人。
七千人,怎么住?
“小兄弟,七千人屋子肯定是不够的。”他小心翼翼道,“咱们这里最多能住三千,再多就得搭棚子了。
,年轻人看著他,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那就按三千来。
3”
“不够的,我会再去联繫德忌笠街和卑利街的华工屯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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