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做人牙子?”
李文茂面容一沉,原本就黝黑的麵皮又黑了几分,他盯著洪武的眼睛道:“把他们卖去美利坚,男的去做苦力?女的去做娼妓?”
“当然不是!”
洪武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道:“我亦是汉人,又怎会对同胞下此毒手?”
“我要他们的理由只有一个:兴汉堂在美利坚的地盘需要汉人。我们需要农民,需要工人,需要能够繁衍人口的下一代。”
他语气诚恳:“李元帅,陈元帅,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红巾军十几万人,真正能上阵杀敌的有多少?老弱妇孺有多少?那些跟著队伍跑的百姓,没饭吃,没衣穿,活不下去才投了你们,可你们养得起吗?”
李文茂沉默不语。
洪武说得没错,红巾军里確实有太多吃閒饭的人。
可除青壮外的妇孺老幼,那些逃难来的百姓,他李文茂不能不管,可管了又实在吃力。
洪武道:“你们马上都要去广西了,清廷在北边层层封堵,十几万人你们最终能带过去的能有多少人?想来也就几万精锐罢子。”
“其余没能衝过去的人呢?他们的下场不用我多说,除去少数幸运儿,其余人只会在清廷的搜捕中悽惨死去————”
一旁的陈显良却道:“谁说我们都要去广西了?我是要留下来的。”
洪武闻言眉头一皱。
都这个时候了,清军团团围剿,红巾军內部的意见居然还没有统一?
妈的,感觉说一句乌合之眾都是夸你们了。
他嘴角微微一抽,看向陈显良,道:“陈元帅,就算你留下来了,那又能如何呢?”
“说句不客气的,分兵之前红巾军尚且被清军逼得节节败退,分兵之后,仅留你本部兵马又能挡清军多久?”
“到头来,和我先前说的结果並无差別。”
陈显良听闻此言,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一拍桌子起身,怒道:“丟雷老母,你胆敢小覷我?今天不打到你阿妈都唔认得,我就不姓陈!”
“显良!”
他身旁的李文茂起身拉住他,將人重新按回了座位上。
李文茂重新看向洪武,道:“某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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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显良急促道:“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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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要说了,某意已决。”
李文茂抬手,话语决绝:“洪兄弟,来谈谈吧,多少人换一支枪?”
洪武道:“一支平洋一型步枪,换青壮五人或妇女十人或孩童二十人。”
“价格太高了。”
李文茂计算了一番后,摇了摇头:“一支西洋步枪在清廷的售价也不过二三十两白银,相当於购买两个青壮僕役或四个丫鬟的价格。”
“洪兄弟,若是诚心做生意,就请报出个实价来。”
容閎此时开口道:“李元帅此言差矣。”
“您自己也说了,那是步枪在清廷的售价。若是卖给太平天国或红巾军,那些白人给出的价格基本都是七八十两一把,我说的可对?”
李文茂点了点头,道:“確实没错。”
容閎继续道:“七八十两一把,用来买青壮也能买五六个,我们给的价格很公道了。”
“但各位兄弟是汉人,作为同胞,和洋人一个价格是不是有些不厚道?”
李文茂开始打起了感情牌:“一把枪换三个青壮或六个妇女或十个孩童如何?”
容閎呵呵一笑,道:“李元帅还没见过我们手中的枪吧?待你见过之后,便知道这个价格已是我们看在同胞份上,降低了许多的价格了。”
李文茂闻言,心中的好奇被勾了起来,正要说些什么,宗祠外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报!”
一穿甲冑的汉子大步迈入,拱手道:“稟两位元师,探子来报,清军在九江镇外的军队有异动。”
李文茂几步走到那传讯兵面前:“说清楚,什么异动?”
传讯兵道:“稟元帅,佛山那边来了援兵,约莫两千人,打著沈”字旗號。”
“沈字旗,沈棣辉————”李文茂眯起眼睛,声音低沉,“这狗东西终於来了”
。
洪武在一旁静静听著,心中飞快盘算。
沈棣辉,广东盐运使,被两广总督叶名琛託付军权的人,清廷在广东最能打的汉將之一。
去年红巾军围攻广州时,就是他带著人率军突围,反攻收復了佛山。后来又在黄竹岐以少胜多,大破红巾军,杀敌万余人。
陈显良一拍桌子站起身,方才被洪武顶撞的火气还没消,此刻又添了新怒,整个人像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来得正好,老子正想找他算帐!传令下去,集合人马,老子要亲手砍了他的狗头!”
“显良!”李文茂喝住他,“別衝动。”
他转身走到地图前,盯著上面標註的兵力部署,眉头紧锁。
陈显良跟过去,语气焦躁:“二哥,还看什么看?沈棣辉那扑街既然送上门来,咱们就弄死他!”
“说的轻巧,外面的清军大营起码五千人,若要攻下,必须得动用两倍以上的人手。”
李文茂道:“动用那么多人,九江不守了?万一姓沈的又玩那一套声东击西的把戏,你怎么办?”
陈显良明显不服:“九江这边咱们守了这么久,他攻不进来!”
“那是以前。”李文茂头也不回,“以前咱们人多,他不敢硬碰,可现在呢?
“”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阿开已经带了两万人马往广西去了,为咱们开路。北路的人马亦在准备突围,姓沈的估计就是瞅准这点,才大摇大摆的过来的。”
陈显良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九江目前的人手虽然多,但大多是老弱妇孺,真正能上阵拼杀的,不过两万人。而且分散在九江涌两岸各处水寨,一时半刻根本集结不起来。
洪武忽然开口道:“李元帅,不然这样如何?”
“你派二百精兵,和我的人一起去会会镇子外的清军。正好也让两位元帅亲眼看看,我的货到底值不值那个价。”
九江镇外,清军大营。
中军帐內,沈棣辉端坐在帅案之后,案上摊著一张手绘的九江一带地形图。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留著三缕长髯。
帐帘掀开,一名亲兵快步走入,单膝跪地:“稟大人,两艘英国船衝破水师封堵,现停泊於红巾军水寨之外。”
沈棣辉眉头微挑,放下手中的茶盏:“英国人的船?”
“是。”
沈棣辉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倒是会挑时候。”
他看著身前的地图,目光落在九江镇的位置上。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標註著红巾军水寨的地方。
“英国人的船,来走私军火和粮食的吗?”
他喃喃著,目光嫌恶。“这群鬼佬,襄助洪秀全那帮粤匪还嫌不够,又来襄助红巾贼。”
一旁的幕僚凑上来,低声道:“大人,红巾军本来就难缠,要是再得了洋人的军火————”
“本官知道。”沈棣辉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依旧盯著地图,“陈贼带了三万人往广西去了,这事你知不知道?”
幕僚一愣:“陈贼走了?”
“走了。”沈棣辉冷笑一声,“几万人的调动,当本官是瞎子不成?”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帅案后,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红巾军分兵西撤,九江这边兵力空虚。李文茂那戏子想拖住本官,给陈开爭取时间。本官偏不让他如意。”
幕僚小心翼翼地问:“大人的意思是————”
沈棣辉下令道:“传令下去,各营主將即刻来帐议事。”
片刻后,大帐內站满了人。
沈棣辉指著地图,一条条命令清晰地下达:“东面,由本官亲自统领,从佛山方向进攻。两千五百人,摆出强攻的架势,把声势造大,让他们以为本官要一口吃掉九江。”
“何高汉,你带一千五百人,从顺德绕道迂迴到九江南面,和当地团练匯合。”
他看向一名参將,缓缓道:“到了位置后不要急著动手,先切断九江往南的退路,防止红巾军往南窜入新会、香山一带,再缓缓推进。”
名为何高汉的参將拱手领命:“末將领命!”
沈棣辉继续道:“北面,我来之前团练的人马就已经就位。他们打不了硬仗,但守住北边山区的要道,防止红巾军往北逃窜,绰绰有余。”
他又指向地图上的西侧,西江水面:“至於西江处,让水师留出一条道来,只做监视骚扰,不要硬攻。让他们看到西边有空子可钻。”
幕僚恍然大悟:“大人还是要逼著他们往西走?”
沈棣辉点点头,道:“陈贼走了,李贼也想走,那本官就帮他们一把。让他们以为西边是生路,自己往那个口袋里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將:“等他们进了广西,再想回来就难了。广州这边,也就清净了。”
一名將领迟疑道:“大人,若是他们不往西走,死守九江呢?”
沈棣辉轻笑一声:“死守?拿什么守?精锐走了大半,剩下的老弱妇孺,能守几天?本官只要摆出进攻的架势,他们就得慌。一慌,就会想跑。一想跑,就会往西跑。”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帐门口,望著远处隱约可见的九江镇方向:“本官不求一战全歼,只求把他们赶出广东。剩下的,交给广西那边的绿营去头疼吧。”
一个时辰后,九江镇外。
李文茂和陈显良带著飞虎军的两百精锐人马,赶到了这里的寨子中。
寨子很小,原先只是做示警之用,只能驻扎几十个士卒。李文茂带人一过来,立刻就把这里面给挤满了。
他上了瞭望塔,望著远处列阵的清军,脸色凝重。
与此同时,洪武带著乘风號上的二十来人,从一辆板车上卸下几只木箱。
箱子打开,有的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步枪,有的则是一挺模样古怪的东西。那东西有十根並列著的枪管,此外还有一堆金属配件。
將那东西取出后,洪武一行人开始快速组装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陈显良凑过来,好奇地打量那挺怪枪。
洪武头也不抬:“荡寇一型机枪,理论射速每分钟约四百发。”
陈显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洪兄弟,你当老子蠢不成?每分钟四百发?我红巾军最好的枪手,一分钟能放三枪都算快的了。”
洪武没有爭辩,只是淡淡道:“等会儿陈元帅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远处,清军已经开始缓缓前推。
沈字旗招展,刀枪如林。战鼓声咚咚作响,队伍踏著鼓点稳步前进。
洪武带著人上了寨墙,端起一支步枪,看向前方。
清军队伍里,一个把总正在队伍里挥舞著刀,大声喝著什么。他穿著甲冑,比周围的小兵显眼得多。
洪武扳动拉杆,落下起落式枪机,將一枚黄澄澄的子弹填入,隨后將枪机復位闭合。
他將枪口对准那个把总,手指搭上了扳机。
李文茂看著这一幕,不由得面露惊讶之色:“你这枪的装弹方式倒是新颖,速度也快,难怪敢要价这么高。只是还有一里多地,你就要开枪?”
洪武微微一笑,道:“看好了,队伍最前面那个把总要死。”
李文茂闻言看去,只听得砰地一声枪响!
单筒望远镜中,那个把总的身影猛地一颤,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真中了?”
李文茂不敢置信地道。
他手里的鸟枪他也是知道的,射程连半里都没有,只有鬼佬手中的枪,能勉强达到一里。
可洪武手中的枪,射程却足足有一里多。
这意味著什么,他作为红巾军元帅可太清楚了。
“李元帅,別移开目光,继续看。”
洪武语气平静,他身旁的死士们也开枪了。
二十多杆平洋一型同时开火,远处清军的队伍里,又有几个军官模样的人应声倒地,连队伍都开始混乱起来。
“怎么回事?”
清军队伍后方,坐镇中军的沈棣辉看著前锋混乱,不由得眉头紧皱。“怎么突然连阵型都维持不住了?”
很快就有传令兵回来稟告,表情惶恐:“稟大人,那红巾贼不知使了什么妖法,数位把总千总连同身旁的亲兵一同殞命了。”
“妖法?”
沈棣辉冷笑一声,“狗屁的妖法,先前响起了枪声,估计是那群洋人支援的洋枪在开火。”
“传我的令,派新的千总把总前去维持阵型,同时,让他们自己注意防御。”
“遵令!”
隨著战鼓声,清军前锋很快恢復了秩序。
队伍继续前进,只不过这回那些把总千总都举起了盾牌,將大半个身子都缩到了盾牌后面。
砰砰砰砰!
死士们一枪接一枪地放著,速度极快。
远处清军的队伍里,不断有人倒下。
但清军前锋就有一千人,死掉几十个人根本看不出变化。
“六百米。”
“五百米。”
洪武看著越来越近的前锋,咧嘴一笑:“机枪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