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
曾泰躺在摇椅上,手里拿著一份报纸,悠閒地读著。
报纸的头版印著大字:《加州商业银行破產,数千储户血本无归》。
“干得不错。”
一旁的建元咧嘴一笑:“斯莱特林那小子,演得还挺像。我听人说,他当场掏出存摺的时候,霍华德的脸都绿了。”
曾泰笑了笑,端起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
“那个霍华德,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银行里躲著呢,银行外面围了几百个人,都是来討债的。他这几天正疯狂联繫其他银行和企业,想要借钱周转,但谁敢借给他?”
建元顿了顿,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要不要派人去————”
“不用,让他自生自灭就好。”
曾泰摆了摆手,道:“破產的银行家,比死掉的银行家更有威慑力。”
建元点了点头。
曾泰问道:“鼠疫的情况呢?”
建元收起笑容,正色道:“这几天选举,人群聚集,又扩散了不少。传教区那边新增了几十个病例,港口区也多了十几个,连唐人街都出现了一例。”
曾泰嘖了一声,道:“唐人街那个倒霉蛋送去医馆,我记得磺胺是可以治疗鼠疫的。”
“至於白人的区域,告诉上任的托马斯,不用封锁了,就让鼠疫自由传播吧。我们有了磺胺,就算唐人街內再多一些倒霉蛋也能应对。”
不过卫生这事还是得弄,让市议会拨款,警察局的警察继续搞卫生。该拆的拆,该清的清,该埋的埋。”
建元点头应下,笑道:“任外面那群白人怎么都想不到,重新选举过后,市长议员法官还是我们的自己人。”
“可惜何西阿实在不想干这个警察局长了,只能从他手下的死士里再选一个””
。
曾泰嘆了一声:“达奇前几天回来了一趟后,何西阿就非得和他一起去外面闯荡了。”
建元问道:“主公,他们是打算去纽约?”
曾泰道:“是纽约,为此还向我申请了金砖以及铝块的使用权,说要干一票大的。”
“他们全部过去?”
“当然不是。”
曾泰摇了摇头,道:“范德林德帮的大部分人留在加州,继续干无本买卖。
去那边的也就达奇、何西阿、亚瑟和施特劳斯四个。”
说著,他从躺椅上起身,伸了个懒腰后,走去马厩把自己的小母马牵了出来。
“好了,在这躺著也无聊,带几个人,陪我去城外打猎去。”
“是,主公!”
与此同时,俄勒冈城。
这是一座坐落在威拉米特河畔的小城,木结构的房屋沿著河岸一字排开。
军营坐落在城北的一处高地上,可以俯瞰整个俄勒冈城和蜿蜒的河流。
此刻,伍尔准將正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著两封从加州传来的信件,整张脸阴沉如水。
第一封信件是五天前到的,来自他派去加州的两位团长。
“州长被刺杀,加州民主党与美国党撕破脸皮,南加州民兵与北加州民兵交火,死伤近百人,局势有进一步失控可能。”
老实说,五天前他看到这封信时,內心虽然有点震惊,但也没当回事。
不就是內战嘛,去年堪萨斯就爆发了一场。
而且就以现在国內蓄奴州和自由州的紧张局势来看,说不定未来还有更大的內战在等著美国人民呢。
没想到五天后,他又收到了一封。
而这一封,才是真正让他破防的。
“第一龙骑兵团与第二龙骑兵团在中央谷地边缘与印第安部队开战,损失惨重,诺顿上校与麦卡锡上校阵亡,倖存者不足五百。”
伍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损失惨重。
一千八百名士兵,两个精锐的龙骑兵团,美国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正规军。
就这么没了。
他睁开眼睛,又看了一遍信件里的细节。
“印第安部队一千人以上,配备大口径火炮三门,速射武器十挺,步枪均为后膛装填,火力远超我军————
敌军火炮射程至少两公里以上,我部炮兵毫无还手之力,在推进途中遭敌炮火压制后全员阵亡————
骑兵衝锋被敌骑兵拦截时,步兵横队在敌速射武器扫射下伤亡惨重————”
伍尔放下信件,瞳孔收缩。
“英国人。”他喃喃道。
只有英国人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动机。
那些枪炮,那些训练有素的印第安士兵,这绝对不是土著自己能搞出来的东西。
有势力在背后支持他们,给他们提供武器,提供训练,甚至可能提供指挥。
而最有可能的,就是英国人。
他们在加拿大有殖民地,有驻军,有工厂,有足够的能力把武器偷偷运进加州。
而且英国人一直想找机会削弱美国在西海岸的势力,他们也有足够的理由这么做————
忽然,门被推开,一个参谋走了进来。
“將军,各团的指挥官都到了。”
办公桌后面的伍尔抬头,揉了揉眉心道:“让他们进来吧。”
几个穿著各异的男人鱼贯而入,有的是正规军的军官,有的是本地民兵的头领,还有一位是俄勒冈领地刚刚上任的准州总督。
所谓准州总督,类似於州长,不过由美国总统直接任命。
作为总督,他的管辖范围极大,未来的俄勒冈州、华盛顿州、爱达荷州以及蒙大拿州和怀俄明州的一部分都在他管辖的范围內。
伍尔没有废话,直接把那封信推了出去。
“看看吧。”
几个人传阅著信件,脸色也一个个变得难看起来。
“两个团全没了?”总督乔治·劳·寇里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伍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作为联邦陆军太平洋部司令,我现在发布军令。
从现在开始,俄勒冈所有民兵收缩防守。各城镇加强警戒,巡逻队不得远离驻地,发现任何可疑情况立即上报。”
“第三团、第四团进入战备状態,隨时准备应对突发事件。”
一个军官眨了眨眼,询问道:“將军,您的意思是不派兵去加州?”
“派兵?派什么兵?”
伍尔看向他,冷冷道:“我们手上的正规军就只剩两个团,如果派去加州,是那里有著先进武器的印第安军队的对手吗?
他们刚吃掉两个团,你猜他们还吃不吃得下第三个第四个?”
“可、可是————”
军官小心翼翼地道:“加州毕竟是我国在西海岸最重要的州,难道就这样放任印第安人作乱吗?”
伍尔站起身,走到墙上掛著的地图前,指著加州的位置。
“加州本身就乱了,南北加州开战,印第安人再暴乱也不过是添头。我们现在派兵回去,也解决不了加州的问题。”
“而且如果正规军团全都走了,俄勒冈怎么办?英国人会不会从加拿大派兵南下?这里的印第安部落会不会也接受英国人的整编?”
寇里总督皱起眉头:“伍尔將军,您觉得这些事件的主谋都是英国人?”
伍尔沉默了几秒后,点了点头:“英国人,只有英国人。”
他环视全场,缓缓道:“所以不能轻举妄动。先守住俄勒冈,摸清情况再说。同时派人坐船去华盛顿,去报告联邦政府,等待他们的支援与指令。”
“至於加州,愿上帝保佑他们吧。”
萨克拉门托。
龙骑兵士兵逃回来的几天后,从他们嘴里收集齐了足够消息的报纸刊登了一篇爆炸性的文章。
《两支龙骑兵军团损失惨重?谁在背后支持印第安暴徒?!》
文章洋洋洒洒占了整整两个版面,详细列举了印第安部队装备的先进武器,並指出这些武器绝非印第安人自己能够製造,必然有某个工业强国在背后支持。
而放眼太平洋沿岸,有能力也有动机这么做的,只有英国。
“英国人一直在凯覦我们的西海岸,”文章写道,“他们通过加拿大殖民地,源源不断地向印第安人输送武器,企图在我们內部製造混乱,从而渔翁得利。
两个龙骑兵团的覆灭,就是铁证!一千八百名英勇的美国军人,不是死在印第安人的弓箭下,而是死在英国人的阴谋里!”
报纸一出,立刻被抢购一空。
街头巷尾,人们议论纷纷。
整个萨克拉门托的氛围也越发沉重。
本来人们就被南北加州开战的事情弄得提心弔胆,生怕战爭波及到自己。
现在你告诉我,他妈的印第安人暴乱的身后有英国人支持?连正规军都没了两个团?
那万一印第安人继续攻城怎么办?斯托克顿已经没了,下一个会不会是萨克拉门托?
有胆小的民眾甚至选择变卖家產,举家离开了加州这处是非之地。
隨著报纸流向四面八方,很快英国领事馆的人,也看到了这份报纸。
旧金山,英国领事馆。
这是一栋两层高的砖石建筑,坐落在蒙哥马利街上。
灰色的外墙,白色的窗框,门口掛著英国国旗,门牌上用金字写著“大不列顛及爱尔兰联合王国领事馆”。
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领事馆秘书威廉·莱恩·布克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著一份刚送来的萨克拉门托报纸。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乾脆站了起来,拿著报纸快步走向隔壁的领事办公室。
“乔治先生!乔治先生!”
领事乔治·艾肯正在处理文件,听见喊声顿时抬起了头。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头髮花白,蓄著修剪整齐的鬍鬚。
“怎么了,威廉?”他的语气平稳,慢条斯理地问道。
布克把报纸递过去,指著那篇头版文章道:“您看看这个。”
艾肯接过报纸,一行行看下去。他的表情从平静变得凝重,又从凝重变得阴沉。
他放下报纸,冷哼一声:“荒谬,我们什么时候给印第安人送过武器?”
布克小心翼翼地问:“领事先生,这事情是真的假的?”
艾肯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当然不是真的。我在这里待了五年,有没有做过这种事,难道我不比你清楚?”
但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毕竟这种在他国扶持对立武装、分而治之当搅屎棍的手法,怎么看怎么像自己人做出来的。
这可是大英帝国的老本行了,北美独立战爭时就玩过,后来在印度也玩过,在南非也玩过。
不过嘴上肯定是不能承认的。
布克訕訕地点了点头,又问:“那我们要不要发声明闢谣?”
艾肯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闢谣有什么用?美国人最喜欢看这种文章了,他们连拉不出屎都要怪英国產的马桶不够舒適!
就算我们发了闢谣,他们也只会觉得我们心虚。”
他顿了顿,对布克道:“不过这条情报还是有用的,你把这些日子加州的所有情报整理一下,全部发回伦敦吧。”
布克愣了一下:“所有情报吗?”
“所有。”
艾肯强调道:“北加州连环凶杀案、比格勒遇刺、两党內战、印第安人暴动、龙骑兵团覆灭————这些全部都要。”
“另外,那个唐人街,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中国人势力也加进去。”
“啊?”布克不解道:“这个有必要吗?一群中国佬而已。”
“当然有必要,他们扩张的速度太快了!”
艾肯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两年前,唐人街还只是一群穷苦华工住的地方,脏乱差,谁都不在乎。
可现在呢?他们统一了整个唐人街,控制了旧金山的大量產业,还拥有了自己的武装。那帮穿深色制服的人你也瞧见过,训练有素,令行禁止,比警察还像警察。”
“更关键的是,他们轻易就覆灭了袭击他们的警戒委员会。
那个委员会你也是知道的,上百个白人武装枪手,在旧金山横行了好几年。
结果呢?一夜之间就没了。这可不是一般的中国人势力能做到的。
“要不是他们头上没有辫子,我都怀疑这些人是不是清国派来的人手”
布克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明白了先生,我这就去整理。”
他转身离开办公室,带上了门。
艾肯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他拿起桌上的报纸,又看了一遍那篇头版文章。
“越看越像是我们的手笔。”他喃喃道,“国內那群混蛋官僚不会是瞒著外交部做的这件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