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华达,卡森河谷。
景德一行人到这里已有半月有余。
解决掉小镇里的白人之后,他们將镇子里的物资搜刮乾净,隨后便开始沿著卡森河一路向上,开始勘探起来。
十几二十天的时间里,他们勘探了河谷这一段河流附近的山脉,確实淘出了一些沙金,但银子毫无跡象。
景德將淘金盘的砂石淘洗掉大半,露出了最底下那一点点璀璨的金色。
他將这些沙金和泥沙倒入身后的盘子里,对比了一下后,道:“沙金的数量和昨天比起来又多了一点,再往前確实有个富裕的金矿。”
“可主公让我们找的是个银矿吧?”
不远处的张龙將铲子直插地面,双手撑在木柄的尾部,嘆气道:“这些天勘探了应该有十公里,带来的老矿工在四面八方打的洞都有数千个了,一点银子的跡象都没有啊。”
“愚人金没看到,方铅没看到,闪锌也没看到,要是有大银矿,这些常见的银矿伴生矿应该也有些跡象才是。”
景德耸了耸肩,道:“那可能是还在更上游的位置吧。”
张龙把下巴靠在双手上,整个人全靠铲子支撑著。“再往上游走的话,队伍要分头行动吗?”
景德抬头看向他:“分头行动?为什么?”
“昨天探路的时候发现的,再往上有条卡森河的支流。”
张龙道:“如果分头行动的话,探测速度也能更快点。”
“当然,你是队长,由你决定。”
景德思索了几秒,道:“你说的没错,还是得分————”
他话还没说完,远处连续传来的几声枪响打断了他。
砰!砰!砰!
枪声惊起林间飞鸟,也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要派人去看看吗?”
两人对视一眼,景德对张龙点了点头。
张龙掏出左轮,快步走向不远处的马匹,同时对著不远处在挖土的十几人道:“来几个弟兄,隨我前去探查一番!”
卡森河。
来自內华达山脉北麓和其余山脉的冰雪融水匯集成了它,这也导致了它的支流繁多。
其中一条支流处,靠近山谷的地方。
这里有一处简陋的淘金营地。
二十多顶破旧的帐篷散落在河滩上,四十多个男人分散在河道两边,用最原始的淘金盘在泥沙里翻找著。
这些人的肤色有白有黄,有棕有黑。
初夏的河水冰凉而刺骨,但这群被黄金梦驱使而来的淘金客毫不在意,只是一味地用淘金盘淘洗著泥土里的沙金,然后欣喜地將那一点点金色装入口袋中。
当然,有了金子,那自然少不了爭端。
中午时分,淘金客们陆陆续续结束了淘洗,返回自己的帐篷准备吃饭休息。
就在这时,五个骑著马的白人大汉出现在了营地內。
为首的是个左眼戴著眼罩的汉子,穿著一件脏兮兮的鹿皮外套,腰间別著两把左轮手枪。
他举著一张皱巴巴的纸,正对著这里的淘金客们高声宣读道:“根据加州土地办公室的备案,这片区域属於內华达矿业公司所有。本人杰克·杰克逊,是该公司的全权代表。
从今天开始,所有在这片区域淘金的人,每周必须交出所淘到金子的三分之一,作为土地使用费!
否则,作为公司代表的我,有权驱逐那些违法进入这片土地的人!”
听完,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喧譁。
“凭什么?我们来的时候这里什么人都没有!”
“什么狗屁公司,老子从没听说过!”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那张破纸谁知道是真是假?”
杰克逊冷笑一声,把那张纸捲起来塞回怀里。他拍了拍腰间的左轮,慢条斯理地道:“凭什么?就凭这个。谁不服,可以站出来试试。”
人群顿时安静了不少。
作为淘金客,他们的手中自然也有枪。
但有枪是一回事,要不要为此而血拼是另一回事。
万一死了,挖到的金子可就全归別人了,说不定尸体还会被別人吐唾沫嘲笑一句白痴。
没想到此时,一个满脸络腮鬍的白人淘金客往前站了一步,他指著杰克逊的鼻子骂道:“大家不要信,他是个骗子!
我在加州的矿场內见过你这种人,拿著张假地契到处讹人,实际上什么法律效力都没有!”
杰克逊的脸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那个络腮鬍白人淘金客梗著脖子道:“我说你是骗子!”
砰!
德国人瞪大眼睛,脑袋上出现了一个血洞,尸体摔倒在了河滩上。
“还有谁?”杰克逊举著还在冒烟的左轮,狞笑著扫视人群。“还有谁想试试?”
人们警惕地盯著他,没有回答。
杰克逊不以为意,威慑打出来了,接下来自然要给一些甜头。
他挤出一个笑容,道:“当然,公司也不是白收钱。我们提供沙金换美元的服务,每个星期也会带酒水、新鲜食物甚至带几个妓女过来,让你们发泄发泄。”
“另外!”
杰克逊的声音又大了十几分贝:“率先同意配合我们工作的前十个人,他每周上缴的沙金份额可以降低到五分之一,每周还能领到免费的酒水和食物。”
此话一出,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有人对此嗤之以鼻,有人则对此有些心动。
虽然卡森河谷离这里並不远,但二於公里的路途,每隔几天都要往返买东西还是有些麻烦的。
要是能这样的话,付出一些沙金倒也值当。
“同意的朋友,就请站到我们这边来吧!”
终於,有人选择了移动脚步,站到了杰克逊他们的身旁。
一个人带头,自然就有其他人选择跟著。
一个、两个、三个————
第十个走过来时,却被拦住了。
“等等,清虫,你不准过来!”
杰克逊的手下拦住了一个走过来的华人,左轮毫不客气地指著他的头颅。
“滚回去!”
“why?“
那华人瞪大眼睛,看向杰克逊,颇有些不知所措的意味。“杰克逊先生,我愿意配合你们啊,我愿意每周交五分之一的沙金。”
杰克逊嗤笑一声,道:“你也配?这是只有愿意配合的白人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他手中的左轮指了指人群中墨西哥人、华人与黑人,道:“除了白人以外的族裔,你们每周必须上交四分之三的沙金!”
此话一出,一旁的白人们都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被点名的几个族裔的人阴沉著一张脸,有不甘受辱的墨西哥人再也按捺不住,腰间左轮快速拔出指向了杰克逊。
“去你妈的!”
砰!
又一声枪响,墨西哥人倒地。
“和我比枪法?老子可是有名的神枪手!”杰克逊放下左轮,不屑道。
但枪声还没结束,杰克逊的几个手下也同时开枪,打死了两个黑人和两个华人。
“从今天开始,这个规矩正式实行。谁敢藏私,谁敢逃跑,这些人就是下场!”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所有人,“听清楚了吗?”
稀稀落落的应声响起。
杰克逊正要再说点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都转头望去。
五个骑著马的华人正朝这边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个精瘦的汉子,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杰克逊眯起眼睛,左轮击锤已经按下。他的四个手下也紧张起来,纷纷举起枪。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那队人马衝进了营地。
张龙勒住马,目光扫过那几具尸体。
他的视线在那两具华人尸体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落在了对面的杰克逊脸上。
“你杀的人?”
杰克逊打量著他,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笑容。
“是又怎样?清虫?”
砰!
话还没说完,张龙抬手就是一枪。
张龙抬手的一瞬间,杰克逊试图反击。
但他却绝望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速度完全比不过对面,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死亡降临。
他的头颅炸开一个血洞,身体隨即从马上摔了下去剩下的四个白人手下试图还击。
但他们太慢了。
砰!砰!砰!砰!
四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四个白人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人群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这一幕,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几个蹲在最边缘的华人更是张大了嘴巴,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张龙的目光扫过这群人,枪口开始移动:“除了同胞,一个不留!”
半个小时后,张龙带著三个华人回到了景德一行人所在的营地。
“好了,这就是我们的营地了。”
张龙笑著指向前方,语气和刚才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冷麵判官判若两人:“你们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待会儿我们队长可能有话要问你们。”
三个华人连连点头,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他们看著营地內四处谈笑的华人,仍有些不敢置信。
原以为要过上朝不保夕被盘剥的日子了,结果突然衝出一队汉人武装把自己等人救了,態度还和气。
简直就和做梦一样。
很快,有人就送来了食物。
是热气腾腾的包子。
白麵包子,皮薄馅大,一咬一股油,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几人吃著眼泪都流下来了。
不久后,张龙带著景德走了过来,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各位,你们在这儿待了多久?对这片地方熟悉吗?”
三人中的一位汉子连忙道:“回恩人,半年了。之前在加州那边,给白人农场主干活,工钱低,又苦又累,一天十几个小时,连饭都吃不饱。
后来听说內华达这边也有金子,就乾脆来这边碰碰运气————”
景德点了点头,问道:“那这些日子,你们有没有看到过什么奇特的地方?例如红色的、灰色的或者褐色的金属石头之类的?”
在自然界中,银子从来不是以单质存在的。
它们一般会和铅、锌、黄铜甚至黄金混合出现,因此在外表上也会呈现多种顏色。
三人闻言,回忆了一会后,有些不確定地道:“回恩人,你们说的这几种顏色的石头没怎么见过,只见过一大片黄不拉几、还混著绿色和蓝色的地方。”
景德的眼睛亮了起来:“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没问题,恩公且隨我去。”
几个小时后。
一行人骑著马沿著河谷向上游走了十公里,终於来到了三人说的地方。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座山的顏色確实奇怪,是一种暗沉的黄褐色,其中还夹杂著一些绿色的斑块和蓝灰色的条纹。
山脚下,河水经过的地方,则是一大片蓝黑色的烂泥滩。
“就是这儿了。”
汉子道:“我们当时路过,觉得这顏色太怪了,以为有黄金。就留下来淘洗了几次,结果毫无收穫,就离开了。”
景德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那堆烂泥旁边。他蹲下身,用手指捏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张龙,把吹管分析箱拿来。”
张龙愣了一下,连忙从马背上取下一个木箱,递过去。
景德打开箱子,那里面是一堆检测用的工具。
有酒精灯,吹管,小锤小砧,一架天平,还有十几个装著各种粉末的小瓶子。
身后跟著的老矿工上前几步,开始了试验。
他先用小刀从那堆烂泥里挑出一小块,用天平称了称重量,记录下来。
隨后,他从小瓶子里取出硼砂,將烂泥和硼砂一同放进一块挖好了凹槽的木炭里。
酒精灯点燃,火焰跳动。
老矿工拿起吹管,一头放进嘴里,一头对准火焰,轻轻吹气。
火焰灼烧著木炭里的烂泥,它在高温下慢慢熔解,黄色的烟雾升腾而起,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臭鸡蛋味。
围观著的眾人顿时后退了些,毕竟这味道实在不好闻。
老矿工却纹丝不动,继续用吹管控制著火焰,眼睛死死盯著那块熔化中的烂泥。
一段时间后,那团烂泥凝结成一颗黄豆大小的粗糙珠子。
他夹起那颗珠子,放进一个试管里,又倒了一点硼砂进去。
再次加热。
这次的温度更高,硫磺味也更浓了。
很快,那颗珠子变得更小了,从黄豆大变成米粒大。
待米粒大小的金属冷却后,眾人看到了一抹柔和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