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卯正。
天色將明未明,院中那株老梅的枝干还隱在晨雾里,看不真切,只隱约辨出个轮廓。
贾璟睁开眼。
他向来没有赖床的习惯,醒了便起。
披衣下榻,推开窗扇一条缝。
外头的凉气钻进来,带著草木和露水的味道,激得人精神一振。
今日是复选的日子。
周观已经套好了马车,在角门外候著。
贾璟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马车轆轆地动起来,往礼部衙署的方向驶去。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渐渐慢下来。
“大爷,到了。”
贾璟掀帘下车,此时天光已经亮了些,眼前是一座灰墙青瓦的衙署,门口立著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掛著匾额,上书“礼部”二字。
已经有几辆马车停在门前,几个少年正从车上下来,贾璟与见过的几位勛贵子弟略微点头頷首。
门口有礼部的小吏守著,查验了贾璟的文帖,便有个青衣人迎上来,引著他往里走。
穿过仪门,是一道长长的甬道,两旁种著几株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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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尽头是一排厢房,门口已经站了数十来个少年,三三两两地聚著,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四处张望。
贾璟走过去,寻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定。
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这些人,年纪都差不多,十岁到十三四岁之间。
待到时辰既定,厢房的门开了,走出一个穿青袍的礼部官员,手里还捧著一份名册。
只见他站在阶上,目光扫过眾人,开口道:“点到名的,隨我进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恆。”
一个穿锦袍的少年应声出列,跟著那官员进了厢房。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少年从另一侧的门出来,脸上看不出喜怒,径直往外走了。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贾璟站在那儿,看著这些少年一个个进去,又一个个出来。
有的出来时神色轻鬆,有的则沉著脸,脚步也比进去时快了些。
“贾璟。”
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贾璟抬脚往前走。
厢房里头比外头看著要宽,一张长案后坐著三个人。
中间那位穿著緋袍,面容清瘦,是礼部侍郎,左边是个鬚髮花白的老者,穿著青袍,手里拿著一卷书。
最右边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神態和煦,穿著与寻常官员不同,看上去应该是东宫的太监。
贾璟不疾不徐地朝三人作了一揖。
中间那位礼部侍郎上下打量他一眼,开口道:“贾璟,年十二,廩生,荣国府贾氏旁支。”
贾璟垂首:“是。”
老者放下书卷,开口道:“《论语》中子游问孝,孔子如何作答?”
贾璟未曾思索,答道:“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於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別乎?”
老者微微頷首:“何解?”
贾璟道:“孔子之意,孝不仅在於供养父母,更在於敬,若仅能供养而无敬心,则与养犬马无异。此章乃言孝之根本在敬,敬者,心之诚也。”
老者点了点头,又问:“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此句何意?”
贾璟即答道:“常人讲守信,说话要算数,做事要有结果。”
“可孟子说,对於德行完备的人,不必拘泥於此,若所言所行不合於义,那守信和果决反倒成了错的。归根结底,义字当头,信与果都要让路。”
老者微微頷首,眼里露出几分笑意,隨后又问:“可曾读过算学?”
“略知一二。”
“今有粟一斗,欲舂为米,得米六升。问:粟五斗三升,当得米几何?”
“粟一斗得米六升,是五分之三。五斗三升为五十三升,取其五分之三,得三十一升八合,即三斗一升八合。”
三人微微一怔。
此题本不算难,只是贾璟答得极快,几乎不假思索,倒让人有些侧目。
而后老者本欲再多问几题,中间的礼部侍郎笑了起来,指著贾璟对左右道:“此子才学出眾,这等问题想必难不倒他,下一节吧。”
左边那老者捋了捋鬍鬚,略一思索,也点了点头。
侍郎招了招手,道:“近前来。”
贾璟上前两步。
右边太监盯著贾璟,声音温和:“若太子读书疲倦,不想读了,你当如何?”
贾璟沉默一瞬,答道:“当劝。”
“如何劝?”
“先问其倦之由。若是睏乏,则请稍息片刻,再续功课;若是厌烦,则择其感兴趣者引导之,或换一方式,如以史事解经义,以游戏记章句。
“总之,不离劝学之本,不拘劝学之方。”
太监又问:“若劝而不听,执意要玩,你又如何?”
贾璟道:“太子年幼,偶有贪玩之心,亦是常情。若再三劝諫仍不听,则陪其玩片刻,待其尽兴,再劝其读书。”
左边那老者捋了捋鬍鬚,忽然问道:“若太子与你相处日深,待你极好,时常赐你宝物,可有一日,太子要做一件错事,求你帮忙遮掩,你怎么办?”
贾璟顿了顿,这个问题比方才的刁钻。
不是君臣对立的局面,而是情分与原则的拉扯。
沉吟片刻,方答道:“先谢太子恩典。”
“谢完呢?”
“然后说“我不敢”。”
老者挑眉:“不敢?不是不愿?”
贾璟摇头:“是不敢。”
“我受太子厚恩,更不敢害太子,今日替太子遮掩一件小错,明日太子做出大错,乃至闹到不可收拾地步————我便是头一个害太子的人。”
老者又问:“若太子说“你不帮我,我就去找別人”,你怎么办?”
贾璟道:“那我就看著太子去找別人。”
老者愣了一下。
贾璟继续道:“太子找別人,別人未必敢帮,若真有人敢帮,我便记下那人的名字,日后寻机会稟明陛下。”
“太子身边有这样的人,不能留。
老者听完,捋鬍鬚的手停住了。
右边那太监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贾璟,眼里带著几分笑意:“你倒是不怕得罪人。”
贾璟道:“怕,但更怕得罪太子將来的江山。”
此言一出,坐在中间的侍郎与老者太监皆是对视一眼,彼此目光里皆闪过一丝意外。
“好了,你先回去吧。”
贾璟作了一揖,转身退了出去。
待到门扉关闭,脚步声渐远后。
厢房后头的一道小门轻轻推开,走出一个手捧素纸的中年人,走到案前,將那张纸双手递给侍郎。
上头密密麻麻的,正是方才贾璟问答的实录。
侍郎接过,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確认无误,而后与旁边老者和太监开始商量。
“样貌?”
太监微微一笑,率先开口:“上等,五官俊美,仪態从容,进门作揖、起身退下,都合乎规矩。”
侍郎点点头,提笔在册子上写下判语。
写罢,转向老者:“才学?”
老者摇头笑道:“廩生第一,这还用说?四书章句隨口就来,算学题答得比我想的还快,上等。”
侍郎笔下不停,又添几字。
写完这两条,笔尖顿了顿,抬起头来:“心性?”
老者与太监对视一眼,皆笑而不语。
侍郎见二人这般神情,也笑了起来,提笔在“心性”二字之后,写下了“上等”二字。
写罢,又將纸张递给那捧著素纸的中年人。
“送尚书大人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