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贾璟便被邀去了荣庆堂。
原因贾璟心知肚明,这是在等候放长案。
刚一踏进荣庆堂时,里头已经坐满了人。
贾母、王太太、二伯父、王熙凤,李紈还有邢夫人,见他进来,满屋子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贾璟上前几步请安,贾母笑著让他起来,又招呼他坐到跟前去。
“来来来,坐这儿。”
贾母拍了拍榻沿:“今儿个可是你的大日子,別拘著。”
贾璟应了,在榻沿上侧著身子坐下。
贾母见了,含笑点头:“你父母的事,我昨日想了想,既换了新牌位,回头找个好日子,请人做场法事,也算是你尽的一番孝心。”
贾璟迟疑了一瞬,还是接受了贾母的一番好意:“谢老祖宗。”
贾母拍拍他的手背,没再多说,只朝王熙凤看了一眼。
王熙凤会意,在旁边笑道:“老祖宗,您这一开口,璟哥儿怕是心里头热乎得很。”
贾母笑著瞪她一眼:“就你话多。”
王熙凤也不恼,凑过来问贾璟:“璟哥儿,你自个儿觉著,这回能拿个什么名次?廩生是稳的吧?”
这话问得直接,却也实在。
府案首进院试,例准入泮,这是定数,但廩生不廩生,还得看考得如何。
贾璟顿了顿,轻声道:”只能说已然尽力,名次如何,不敢说。”
王熙凤眨眨眼:“不敢说?那就是有把握?”
贾政在一旁放下茶盏,开口道:“凤丫头,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催也没用。”
王熙凤笑道:“二老爷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替咱们府里高兴么,璟哥儿才十二岁,就算只是个附生,那也是咱们府里的小秀才了。”
贾母捻著佛珠,慢悠悠地道:“附生也是秀才,十二岁的秀才,放眼京城也没这等人物。”
说著目光落在贾璟脸上,眼里带著几分感慨,几分欣慰,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外人只道咱们贾家,自珠哥儿之后便已文华散尽。”
贾母嘆了口气:“那起子人,背后嚼舌根的还少么?说咱们是武夫之家,將门之后,读书只是装点门面,真到了科场上,一个都拿不出来。”
这话说得有些重,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王夫人垂下眼,没说话,贾政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却也没开口。
贾母继续道:“如今好了,璟哥儿这一中,不管是什么名次,总归是给咱们府里挣回了这张脸。”
说著看向贾璟,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璟哥儿,你可知道,咱们这样人家,最要紧的是什么?”
贾璟想了想,轻声道:“回老祖宗,是脸面?”
贾母点点头:“对,就是脸面,没有这张脸,哪怕是平日麾下產业的日常经营,都会遭人欺负。
“”
“那些铺子、庄子,凭什么安安稳稳地做生意?凭的是贾家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最值钱,有这两个字那就没人敢动,这两个字要是倒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啃一口。”
王熙凤在旁边接话,眼珠一转,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多了些正色:“老祖宗这话可说到根子上了,就说城外那个庄子,当年老太爷在时,租子一粒都不敢少,后来老太爷去了,那庄头就开始耍滑头,今儿个说天旱减收,明儿个说虫灾减產,年年交上来的银子对不上帐。”
“我们派人去查,那起子人就搬出当地一个举人来,说什么按例该当如何如何”,后来还是老爷亲自写了封信,那边才老实了。”
说著往贾璟这边看了一眼,笑道:“您瞧,若是璟哥儿日后真再往上考考,往后那些庄头、铺掌的,谁敢在帐上动手脚?璟哥儿这名帖递过去,那就是正经功名压著,比咱们派管家去吵嚷强多了。”
贾母听了,目光在王熙凤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贾璟身上。
“听见没有,你二嫂子这是惦记上你了。”
贾璟笑道:“二嫂子说笑了,我这点微末功名,哪好跟二伯父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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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政在一旁摆了摆手,难得露出几分笑意:“你这话不对,我那个五品,是恩荫来的,跟你在科场上真刀真枪考出来的,不一样。”
这话说得屋里静了一静。
王太太看了贾政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外,贾政平日里最重规矩,从不在晚辈面前说这些,今儿个倒是破例了。
贾母却点了点头,慢悠悠地道:“你二伯父这话实在,恩荫是恩荫,科举是科举。咱们这样人家,恩荫是祖宗给的,科举是自己挣的。两样都有,才算站得稳。”
说著看向贾璟,自光里多了几分期许:“你如今十二岁就中了秀才,往后还有乡试、会试,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哪一步,都是你自己挣来的。到那时候,你这张脸,就不只是你自己的脸,更是咱们贾家的脸。”
贾璟抬起头,迎上贾母的目光,认真道:“我明白。”
王熙凤在旁边笑道:“老祖宗这话说得,我听著都替璟哥儿激动,您说,要是璟哥儿日后真中了举人,那咱们府里得摆多少桌酒?”
贾母被她逗笑了,拿佛珠点了点她:“你这猴儿,人家秀才的消息都没传来,你就惦记著举人酒了?”
王熙凤也不躲,笑道:“我这叫提前预备著,老祖宗您想啊,现在是秀才,再等几年出一个举人,再等几年出一个进士————哎哟,那咱们府里往后三年一小宴、五年大宴,热闹著呢!”
这话一出来,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贾璟站在那儿,被这笑声围著,嘴角也微微弯了弯。
正笑著,外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回比刚才更急,还没等婆子进门,王熙凤已经站起来往外迎。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长案出来了?”
那婆子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笑得开花:“出来了出来了,二奶奶,咱们璟大爷————”
她话还没说完,王熙凤已经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快说!”
婆子喘了口气,声音又高又亮:“廩生第一,头名廩生!”
堂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一时间,这个说“璟哥儿果然有出息”,那个说“早就瞧出这孩子不凡”,满堂的笑声、贺声、夸讚声,把荣庆堂塞得满满当当。
贾璟站在那儿,一一还礼,一一应答,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
可那笑意底下,他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別处。
那道论题,果然有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