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便是终场。
几道题目没什么好说,唯独一道论题引起了贾璟的注意。
王安石新法。
在號舍看见这篇论题时,贾璟定神看了许久。
在如今这个世道,对於王安石的看法仍以负面为主,但是掺杂了部分实用派的反思,情况远比想像中复杂。
一方面继承了南宋理学定下的基调,认为王安石是祸国殃民的奸臣,这个论断早已写进书里,刻在读书人的骨子里,轻易动摇不得。
而另外一方面,因先皇长期怠政,朝廷財政早就捉襟见肘,边疆也不平静。
在这样的局势下,朝中悄悄起了一股风,不少官员明里暗里发表看法,开始重新审视王安石的某些做法。
比如为首的刘阁老,就曾公开言王安石新法虽误国,但其提出的“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財”还是颇有见解,还曾言北宋士大夫在对待王安石时,“一以其法为不是”,即因为討厌王安石这个人,就把他做的一切事都否定掉。
这等人虽少,但却身居高位,例如刘阁老便是首辅,又比如齐阁老便是次辅————
卫嘉说得不错,这股风————终究是越吹越大了。
想透这一层后,贾璟心里便有了数,那篇论仍以否定为主,这是士林的基本论调,绝非他所能更改。
但是————在句里话外,贾璟还是暗中点出,王安石新法確有聚財之能,若用得宜,未必不能缓解財政压力。
写到此处时,贾璟甚至隱约能触到出题人的心思。
若是如往常年份一样全盘否定,自然不会算错,考官该怎么评就怎么评。
而若有聪明的童生能够领悟到这股风向,在论中暗点一二————想必名次会更高。
出了考场之后,贾璟没让周观直接回府,而是寻了一家长生店,订了两块牌位。
掌柜的说很快就能做好,也就一两盏茶的功夫。
贾璟点点头,在街边站著等。
牌位的事,他很早就想换了。
现在供在竹安居的那两块,实在不太体面。
——
那时候他身上没钱,买不起正经牌位,只能在房山老家翻出两块破木板,用石块歪歪斜斜地刻了字。
这两年,他好几次想换。
路过这样的铺子时,会忍不住多看两眼,攒下银子后,也盘算过要来订一副好的。
可每次走到门口,又犹豫了。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对父母说。
说我现在安定下来了?有屋子住了?有人伺候了?吃穿不愁了?
这些当然是真的。
可这些话,真的是父母想听的吗?
贾璟望著街对面的铺子,望著那扇半掩的木门,忽然想起母亲。
贾璟轻轻吐出一口气,想起自己刚进荣国府那年,对著那两块粗劣的牌位磕头。
那是报平安。
如今两年多过去,他考完了院试,等的是廩生的名次。
这是报功名。
秀才,是正经科举最低的功名。
可最低也是功名。
母亲盼的不就是这个么?
周观拴好马车回来,见贾璟似在发呆,也不敢打扰,只远远站著。
街对面,长生店里的老者还在低头刻字,夕阳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落在街道上,落在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上。
不多时,隨著屋內掌柜的一声呼唤,贾璟回到店里,从掌柜的手上接过牌位。
楠木的纹理细细的,上面的两行字端端正正:
先考贾公敦之灵位。
先妣贾母娄氏之灵位。
墨跡已经干了,在夕阳里泛著微红的淡光。
贾璟付了银子,捧著牌位上了马车。
街上人声渐远,暮色渐沉,等到了荣国府角门外时,天已经半黑了。
竹安居里,晴雯正打扫著书房,见贾璟怀里抱著的两块牌位,小声问了一句:“爷,今日换吗?”
贾璟瞥了书房角落一眼,又看向怀里:“等明日长案出来再换吧。”
然后就把牌位放在书桌上。
横竖也就一天功夫,两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贾璟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了晴雯一眼。
目光顿了一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收回目光抬脚往外走。
“我出去一趟。”
“哦。”
晴雯这事儿还是得他亲自去一趟,不然一直拖著指不定会生出哪些事。
贾母答应得也痛快。
他提了,贾母便应了,没有多问,没有多劝,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回竹安居的路上,贾璟想了许久。
这对於贾母,对於自己,確实只是一桩小事,但对于晴雯————
罢了,此事既然翻篇,再多想也无甚意思。
回到屋里之后,贾璟拿出《礼记》。
现在————也是时候全身心研究经书了。
当初选择《礼记》这本经书,原因无他,只因五经之中只有这本书的背后是规矩。
贾璟不喜欢这个时代的规矩,如果只能作为一介凡人度过此生那也就罢了。
但既然未来有机会步入官场————那贾璟还是抱有改变一二的心思。
那句话怎么说来著?
要想打败你的敌人,得先了解你的敌人。
这也就是贾璟选择《礼记》的理由。
坐在椅子上的贾璟一边翻书,一边盘算著接下来的计划。
院试之后,若是中了廩生,便要开始准备乡试。
乡试同样在京城,三年一次,下次是后年秋天,还有两年时间,够他把《礼记》该背的都背熟,把该琢磨的都琢磨透。
除了《礼记》,还得读《周礼》《仪礼》,三礼相通,方可了熟於心,除此之外还需把《资治通鑑》研习一番,看看歷代怎么用礼,怎么改礼,怎么把礼变成治国的工具,这些山长之前都指点过了,他按部就班便可。
还得读奏议,读策论,读那些真正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人写的东西。
贾璟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礼记》精读三遍,註疏参校。
《周礼》《仪礼》通读,与《礼记》互参。
《资治通鑑》自汉至唐,以礼为纲,摘其要者。
歷代奏议择其论礼法制度者录之。
搁笔,贾璟轻轻吐出一口气,往窗外看了一眼。
晴雯正低著头和春杏秋梨说些什么,鬼鬼祟祟的。
贾璟侧头喊了一声:“晴雯?”
“。”
“弄点吃的。”
“哦。”